第32章 家宁结婚了
攥得紧紧的。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条缝还在。十二年了,那条缝一直没有合上。它象一条路,一条窄窄的、小小的、弯弯曲曲的路。路从门牙中间穿过,从口腔通向喉咙,从喉咙通向胃,从胃通向肠,从肠通向血液,从血液通向心脏。那条路在他的身体里,一直通到他的心里。

    一九九一年夏天,家兴的花店开张了。就在陈家铺子隔壁。铺面是他自己找的,原来是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老陈年纪大了,不干了,把铺面转租给他。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把铺面重新装修了一下——墙壁刷白了,地面铺了水泥,货架是自己钉的,用杉木,木板刨平了,边角磨圆了,钉在一起。钉歪了好几根,拔出来重钉,木板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钉孔,象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他在门口摆了几盆花——茉莉、栀子、月季、海棠、菊花、杜鹃,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是他从清源山上挖回来的。花开着,白的、黄的、红的、紫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象一群在开派对的孩子。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蝴蝶也来了,慢悠悠的,不急不忙的,优雅得象一个贵妇人。

    开业那天,家宁送来了一盆兰花。兰花的叶子是细长的,墨绿色的,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有五片花瓣,花蕊是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把兰花放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用袖子擦了擦花盆上的灰。

    “这盆兰花送给你。祝你生意兴隆。”

    家兴看着那盆兰花。他认出了它——这是陈远水当年从山上挖回来的那盆兰花。苏阿梅把它从永春带到了泉州,陈阿圆把它养在灶间的窗台上,每天浇水,每周施肥,每年换盆。它活了这么多年了,从永春到泉州,从老屋到铺子,从灶间的窗台到花店的门口。它去过很多地方。它见过很多人。它听过很多故事。它还会继续活着,继续开花,继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把兰花搬进花店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货架的最上面一层,跟那些花盆、花肥、花药放在一起。花盆是塑料的,红色的,上面印着“富贵平安”四个字。花肥是袋装的,花花绿绿的,堆在货架下面。花药是瓶装的,标签上画着各种虫子的图案。那盆兰花站在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中间,象一个穿白衣的仙女站在一群花花公子中间。她不高傲,不张扬,不嫌贫爱富。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开着花,散发着她淡淡的清香。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老太太——就是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她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她走到花店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花。

    “小伙子,这是什么花?”她指着那盆栀子花。

    “栀子花。阿婆,你要买吗?五块钱一盆。”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家兴手心里。家兴把那盆栀子花搬起来,放在老太太脚边。老太太低头看着那盆栀子花,花是白的,开了好几朵,花瓣厚厚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透亮。她弯下腰,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栀子花的香味很浓,浓得有点发腻,象一块含在嘴里太久的糖。但她很喜欢,她闻了很久,直起腰,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栀子花在青石板上开出了白色的花瓣。

    家兴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个老太太的背影,看着她的白发,她的拐杖,她的蓝布大褂,看着她脚边那盆栀子花的白色花瓣。他想起了一个人——陈远水。陈远水也喜欢花。他在永春的院子里种过桃花。桃花开了,粉红色的,铺满了半个山坡,象一层薄雪落在绿色的山头上。风吹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掸掉,让花瓣在他的肩上慢慢地枯萎、变干、变脆,风一吹就碎了。他种过桃花,看过桃花,闻过桃花。桃花谢了,他还在。他走了,桃花还在。

    家兴从花店里搬出一盆茉莉花,放在陈家铺子门口的台阶上。茉莉花是白色的,小小的,象一颗一颗的星星。花开着,香味淡淡的,清清的,像山泉水,像晨露,像初恋。

    “阿母,这盆茉莉花送给你。”

    陈阿圆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就是陈远水那件,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松了,扣子掉了两颗。她低头看着那盆茉莉花。花是白的,叶子是绿的,土是黑的。白、绿、黑,三个颜色,象一幅画,象一首诗,象一条路。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茉莉花的花瓣。花瓣是嫩的,软的,滑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