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家宁结婚了
小小的士兵站成一排。

    她把铜板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她端起了酒杯,敬了周明远,敬了林清石,敬了家安,敬了家兴。家兴从福州赶回来了,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服,运动服的领口竖着,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红红的,肿肿的。他的眼睛还是棕色的,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人。他看着家宁,看了很久,端起酒杯。“姐,我敬你。你以后要好好的。”

    家宁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肩膀比她宽了很多。他不再是那个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拔草、用竹签刻杠、用破陶罐浇水的小孩了。他是一个大人了。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学园艺的,会种果树、种蔬菜、种花。他在福州大学城的试验田里种了一片草莓,草莓熟了,红红的,甜甜的,他用保温桶装了一桶带回来给家宁。

    “姐,草莓。我种的。你尝尝。”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桶草莓,红红的,亮晶晶的,挤在一起,象一群在开会的红脸娃娃。家宁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那种淡淡的、清新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甜。她咽下去了。

    “甜。”她说。

    家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洞洞的口腔。那条缝还在,从八岁到二十岁,十二年了,一直没有合上。

    一九九〇年秋天,家宁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周念恩。念恩,念恩,念着恩情。念谁的恩情?念陈远水的恩情,念陈阿圆的恩情,念苏阿梅的恩情,念林清石的恩情,念家安的恩情,念家兴的恩情,念陈家铺子那根扁担的恩情,念承天巷那些青石板的恩情,念从缅甸到泉州那条路的恩情。她把这些恩情都揉进了女儿的名字里,两个字,念恩。念的人知道恩,被念的人不知道。但念的人知道就够了。她把女儿抱在怀里,看着她的脸。女儿的脸是圆圆的,眼睛是大的,皮肤是白的,嘴巴是小的,鼻子是挺的。她长得象家宁,家宁长得象陈阿圆,陈阿圆长得象苏阿梅。一代一代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从缅甸传到泉州,从泉州传到永春,从永春传回泉州。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不知道传了多少年。但那张脸没有变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就是陈家的脸,这就是陈家铺子的脸,这就是那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的脸。

    陈阿圆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

    “她长得象你。”她对家宁说。

    “她长得象你。”家宁对陈阿圆说。

    “她长得象你阿嬷。”陈阿圆说。

    家宁看着女儿。女儿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象一只安静的小猫。她的手指头小小的,五根手指张开着,象一朵刚开放的花。家宁把手指伸进女儿的手心里,女儿的手指立刻合拢了,抓住了家宁的手指,抓得紧紧的,像抓住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家宁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流。

    一九九一年春天,家兴大学毕业了。他没有留在福州,也没有去大城市找工作。他回到了泉州。他要在陈家铺子旁边开一个花店。

    “阿母,我要开一个花店。就在陈家铺子旁边。”

    陈阿圆看着他。他的脸晒黑了,比上大学之前黑了很多。他的手粗了,经常在试验田里干活,手上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他的眼睛还是棕色的,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人。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他在大学四年里找到的。大学四年,他学会了种花、种果树、种蔬菜。他知道了什么是嫁接、什么是扦插、什么是组织培养。他知道了什么是光合作用、什么是呼吸作用、什么是蒸腾作用。他知道了什么是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实。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他要在陈家铺子旁边开一个花店。

    陈家铺子卖金枣,金枣是甜的。他的花店卖花,花是香的。甜和香并排站在一起,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在陈家铺子的旁边。黑瓦黄墙,木门木窗,地上铺着碎砖,碎砖缝里长着青笞,青笞上放着一个陶罐,罐里种着一株茉莉花。

    “阿母,你答应吗?”

    陈阿圆看着他。她想起了二十七年前,林清石在永春的院子里对她说的话——“阿圆,我想自己做生意。”那时候她什么也没说,从陶罐里摸出了一串铜板,放在他手心里。那些铜板是她一分一分从嘴里省下来的,一颗金枣一颗金枣攒下来的。那些铜板磨得发亮,被麻绳串着,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她现在又从陶罐里摸出了一串铜板,放在家兴手心里。铜板磨得发亮,被红绳穿着,红绳是新的,大红色的,是家宁买回来的。

    “阿母,你答应了?”

    “你的事,你自己定。”

    家兴把那些铜板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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