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墨迹。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着,攥着,像攥着一颗心脏。
“叔。”她喊了一声。
陈水木的肩膀抖了一下。
“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陈水木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泪从眼框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你叫我什么?”
“叔。你是我叔。”
陈水木的嘴咧开了。他在笑,但比哭还难看。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在发红,整张脸扭曲成一种又象笑又象哭的表情。他笑了,哭了,哭了笑了,笑了哭了。他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从喉咙里涌出来,啊啊,啊啊,啊啊。他蹲在那里,象一只被困在井底的动物终于被人发现了,发出了最后一声、最响亮的、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的叫喊。
雨小了。巷子里的水慢慢退了,青石板露出来了。青笞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绿得象要滴下来。石榴树上的花苞被雨打落了几颗,落在泥地里,红红的,小小的,像几滴凝固的血。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光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青石板泛着光。陈水木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他没有喝。他看着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看着铺子里的一切——货架、柜台、坛子、粗陶碗、煤油灯、扁担、蒲扇、营业执照、陈阿圆、家兴、陈水木。他看着陈水木,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驼了的背。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你是陈水木?”
陈水木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了,上面是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一点的十六岁左右,穿着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矮一点的七八岁,穿着短褂,光着脚,站在高一点的那个人旁边。两个人的眉眼很象。他们是兄弟。
陈远水和陈水木。
陈水木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这是我哥。”他的声音小得象蚊子叫。
“我知道。”那个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远水、水木,一九四〇年,泉州。”字迹潦草,但很清楚。
陈水木看着那行字,眼泪滴在照片上。他把照片贴在胸口,贴在心脏跳动的地方。
“你阿爸临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如果你还活着,把这个照片给你。如果你不在了,就把照片烧给他。”那个人把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陈水木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水木,哥对不起你。”
陈水木握着那张纸条,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的手指在发抖,纸条在他手里沙沙地响。他把纸条放在胸口,放在那张照片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