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兴从后面跑出来,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他看见陈木水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愣住了。陈阿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在陈木水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叔,有什么事你说。说出来就好了。”
陈木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的脸是湿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满脸都是。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象两颗被泡在水里的红枣。他看着陈阿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象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阿圆,我不是陈木水。”他说的声音很小,小得家兴站在灶间门口都没有听清。但陈阿圆听清了。她蹲在那里,像被人点穴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叫陈水木。我是你阿爸的弟弟。我是你叔叔。”
铺子里安静了。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哗的,像天塌了一个角。家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木水——不,陈水木。陈水木。陈远水的弟弟。
陈阿圆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脸——花白的头发,稀疏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象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背驼得很厉害,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衣服是旧的,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线头;手是枯的,干柴一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象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她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在这张脸上查找陈远水的影子。她找到了——额头,一样的宽,一样的平,一样的上面有三道抬头纹;眉毛,一样的浓,一样的黑,一样的眉尾往下耷拉着;鼻子,一样的直,一样的挺,一样的鼻翼微微外翻;嘴巴,一样的薄,一样的嘴唇紧闭的时候嘴角往下弯。她找到了。她早就应该找到的。但她没有。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陈远水还有一个弟弟。
陈远水从来没有提过。在缅甸的时候没有提过,在泉州的时候没有提过,在永春的时候没有提过,在灶间门口抽烟的时候没有提过,在石凳上剥花生的时候没有提过,在面线碗前低着头吸面线的时候没有提过。他从来没有提过他有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你阿爸走的时候,我在缅甸。”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在缅甸的橡胶园里割胶。我割了三年。我听说你阿爸回了泉州,我也跟着回来了。但我回来的时候,你阿爸已经不在泉州了。我找不到他。我找了十几年。我找遍了泉州、晋江、石狮、厦门、漳州。我找不到。”
他的手从柜台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我后来去了永春。我听说有人在永春看到一个瘸腿的人,很象你阿爸。我去了永春,找了三年,找不到。我回了泉州,在街上捡瓶子。一天捡几斤,一斤卖两毛。够吃饭了。有一天我在高速上捡瓶子,一辆白色的货车停在我面前。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他说他叫林家安,他阿爸叫陈远水。他说他在泉州开了一家铺子,在承天巷。他说他阿母叫陈阿圆。他说陈阿圆是陈远水的女儿。他说陈阿圆在找他阿爸的路上遇到了很多人。他说陈阿圆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叫陈木水的老人。他说那个老人说他叫陈木水。他说那个老人说他在缅甸待过,割过橡胶。”
“那个人是我。那个人就是我。”
他蹲在那里,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们不让我待了。我怕说了你们会把我赶走。我怕说了就再也见不到你阿爸用过的东西了——这根扁担,这把蒲扇,这只碗,这个柜台,这个铺子。我怕说了就再也看不到这些了。这些是你阿爸的,也是我的。他是我哥。他比我大八岁。他十六岁离开家去了缅甸。我八岁。我记得他走的那天。他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说,水木,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缅甸的糖。他走了。他没有回来。”
陈阿圆蹲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擦,让它流。她想起了陈远水走的那天。他走的那天,她也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阿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弟弟。”她的声音在抖。
陈水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手心里,递到陈阿圆面前。是一颗糖,用发黄的糖纸包着,糖纸上印着几个缅甸字。糖纸已经脆了,一碰就要碎。他把糖放在陈阿圆的手心里。“你阿爸给我带的缅甸的糖。我带了一辈子。我一直没吃。”
陈阿圆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糖纸上,糖纸湿了,软了,缅甸字模糊了,变成了几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