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铺子在路边,人在路在
的事,没有做成;你想走的路,没有走完;你想跟一个人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惜就是陈远水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腿瘸了,耳朵聋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好字。可惜就是苏阿梅从十六岁嫁给陈远水,伺候了他一辈子,他走了,她一个人留在永春,住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可惜就是她陈阿圆,七岁站柜台,十六岁出嫁,生了三个孩子,开了两个铺子,做了几十年金枣,她的手被茶叶汁液染黄了,洗不掉,永远都是黄的。

    但她不后悔。

    后悔了就不是她了。

    她睁开眼睛,把书合上,放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初四那天,陈家铺子开门了。

    门板一块一块地被卸下来,靠在墙边。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涌进铺子里,涌到货架上,涌到柜台上,涌到每一只坛子、每一只碗、每一颗金枣上。铺子里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着,细细的,密密的,象一群没有翅膀的虫子在空气里游泳。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把金枣一颗一颗地从坛子里捡出来,摆在粗陶碗里。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象一颗颗缩小的太阳。

    第一个客人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多。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国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他走进铺子的时候,家安正在门口扫鞭炮碎屑,把碎屑扫成一堆,用簸箕收走。

    “老板,金枣怎么卖?”

    家安放下扫帚,走进铺子,站在柜台后面。“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

    “来两毛钱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

    家安从粗陶碗里数了三十颗金枣,用报纸包了,递给他。男人接过纸包,没有走,站在那里,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架,看了看墙上的扁担,看了看柜台后面站着的陈阿圆和陈家宁。

    “你们这家铺子,开了多久了?”

    陈阿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我阿爸开的。一九六几年关了。一九七八年重新开的。”

    “你阿爸是哪里人?”

    “泉州人。年轻时候在缅甸做生意,后来回来了。”

    男人点了点头。“我阿爸也是缅甸回来的。他是远征军的,打日本人,后来留在缅甸,没有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放回去了。“他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不记得他长什么样。我阿妈说他长得象我。我每次照镜子,就当成是在看他。”他走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近及远,消失在了巷口。

    陈阿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象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她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巷口。

    她想,这个人的阿爸,陈远水认识吗?在缅甸的时候,他们在同一条街上走过吗?在滇缅公路上,他们擦肩而过过吗?在大雨倾盆的夜晚,他们在同一个破庙里躲过雨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从缅甸回来的人,那些没有从缅甸回来的人,那些回来了又走了的人,他们的路都在这根扁担上。扁担挑过他们,他们没有见过扁担。但扁担见过他们。扁担记得他们。

    一九八一年三月,家宁在泉州一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全班四十八人,她排名第十五。不算好,也不算差,不好不坏,不前不后。林国栋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磁铁压着,全班同学都挤过去看。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家宁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过去。她等人都散了,才走到黑板前面,看了看那张成绩单。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前面有十四个人,后面有三十三个人。她的语文成绩是全班第一,作文得了满分。数学勉强及格,英语刚刚及格。

    她站在那里,把那张成绩单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帐簿,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

    “一九八一年三月,期中考试。语文第一,数学刚及格。要继续努力。”

    她把帐簿合上,放回书包里。

    放学后,她没有回宿舍,走出校门,往承天巷的方向走。天已经快黑了,中山路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不慌不忙,象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怎么去、不着急、也不停下的人。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到了一辆车。

    不是林清石那辆蓝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挡风玻璃上贴着胶带的旧货车。是一辆新的车。白色的,车头很方正,保险杠锃亮,挡风玻璃干干净净的,没有胶带,没有裂缝,没有划痕。车斗是蓝色的,上面盖着一块崭新的帆布,帆布是军绿色的,四角用麻绳扎紧,麻绳是新的,白白的,象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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