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阿梅坐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她没有睡,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巷子。巷子里很黑,很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躲。她的鼻子在风里抽动了几下,象在闻什么。
她闻到了金枣的甜,腌茶叶的咸,虾酱的腥,旧木头的霉,新稻草的香,煤油灯的焦,她自己的头发里散发出来的衰老的气味,还有巷子深处那棵老榕树的根在土里呼吸时散发出来的、潮湿的、沉沉的、像大地心脏跳动一样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陈阿圆从灶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柜台上。盘子里有苹果、有橙子、有金枣。苹果是家兴带来的,从永春摘的,个头不大,但很甜;橙子是巷口水果摊买的,皮薄汁多,酸酸甜甜的;金枣是铺子里自己做的,金黄金黄的,象一颗颗小太阳。
“阿母,吃点水果。”她走到苏阿梅面前,蹲下来,把一颗金枣递到她嘴边。
苏阿梅张开嘴,把金枣含了进去。她嚼了很长时间,象是在品这颗金枣的味道,又象是在品一生的味道。她嚼着嚼着,嚼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小,很淡,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它在那里,它在她的嘴角停留了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阿圆。”她喊了一声。
“阿母。”
“你阿爸走的那天,你记得吗?”
陈阿圆的手抖了一下,盘子里的金枣晃了晃,有一颗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滚到柜台下面去了。她没有去捡,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看着苏阿梅。
“我记得。”她说。
“你记得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陈阿圆想了想。陈远水走的那天,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到了几个字——“铺子”“路”“阿圆”。她把那几个字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句话。那句话是——“铺子在路边,路在人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原原本本要说的,但这就是她听到的,这就是她记下的,这就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他说,铺子在路边,路在人在。”
苏阿梅点了点头。“你阿爸这辈子,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什么都做到了。”她把手从棉袄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陈阿圆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陈阿圆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不能给谁温暖。但它们握在一起了,握得紧紧的,握得手指都发白了,握得指甲掐进了对方的手背。它们不需要给对方温暖,它们只需要握在一起,就知道彼此都在。
“阿圆,你把铺子开好了。你阿爸看到了。他在天上看着,他说,阿圆比我强。”
陈阿圆蹲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就那么静静地、慢慢地、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她没有去擦,就让眼泪流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夯土地上,滴在家兴用粉笔画的那辆汽车上,滴在汽车的方向盘上。方向盘被她的一滴眼泪洇湿了,粉笔的痕迹模糊了,方向盘变成了一团白色的、圆圆的、像月亮一样的东西。
月亮下面,是一双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是苏阿梅的,干枯的、关节肿大的、指甲长长的、灰灰白白的手。一只是陈阿圆的,粗糙的、被茶叶汁液染黄的、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橘汁液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象两棵在地底下长在一起的树根,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初一那天没有客人。承天巷里的老街坊们都忙着走亲戚、拜年、吃酒席,没有人来买金枣。陈阿圆难得清闲一天,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日用杂字》,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页已经卷了边,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但那些字还在那里,在纸里面、被纸包着。你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留在纸上的凹痕,像盲文,象一条条被压扁了的路。
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吴先生写的那两行字:
“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她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慢慢地划过去,一笔一划,从“人”划到“问”。她的手指在“学”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很多,挤在一起,象一群人挤在一辆没有座位的公交车里。她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吴先生的样子——留着山羊胡,穿长衫,走路的时候背着手,象一只踱步的鹅。他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前面,看着七岁的她踮着脚尖摆金枣,说了一句“这个女囡眼睛亮,可惜了”。
她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可惜。现在知道了。可惜就是你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