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锻炼孩子,家安开始学做生意了
遮住了半个院子。桂花还没有开,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老太太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子,两只手放在薄毯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脸色很差,白里透黄,象一张放久了的旧报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快。

    “她病了。”男人说,“肺不好,老毛病了。这几天一直在咳,起不来床。今天精神好一些,我扶她出来坐坐。”

    家安走到藤椅前面,蹲下来。老太太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好象认出了他,又好象没认出。她的眼白是浑浊的,眼球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膜,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阿婆,”家安轻声喊,“我是陈家铺子的。你每天来买金枣的那个。”

    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还想吃金枣吗?”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象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家安听不清。他把耳朵凑过去,贴着她的嘴边。

    “苦。”她说,“金枣……苦。”

    家安愣了一下。金枣是甜的。他每天卖金枣,每天吃金枣,金枣是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苦,但那是很淡很淡的苦,不仔细吃就吃不出来。老太太说金枣苦,她吃到了苦。她每天都在吃那个苦。她每天黄昏的时候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走进暮色里,走到他的板车前面,买一颗金枣,慢慢地嚼着,嚼着那个苦,然后消失在更深的暮色里。

    “阿婆,金枣是先酸后甜。你吃到后面的甜了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薄毯子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象是在数什么,又象是在敲什么。她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吃到了。”

    家安蹲在那里,看着老太太的脸。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上有,眼角有,嘴角有,脖子上也有。那些皱纹象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山、有河、有路、有城。他不知道那些山在哪里,那些河叫什么名字,那些路通向哪里,那些城住着什么人。但他知道那些皱纹下面藏着故事——她走过很多路,经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吃过很多苦,也尝过很多甜。那些甜、那些苦、那些路、那些事、那些人,都刻在她脸上,刻在她手上的每一根青筋里,刻在她手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里。

    “阿婆,我给你拿金枣。”家安站起来,转身要走。

    老太太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很轻,没有力气,家安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挣脱。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只拉住他衣角的手。那是一只很老的手,皮肤像纸一样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象一张地图上的河流。手指的关节肿了,变形了,戒指卡在无名指上,肉把戒指裹住了,象一棵树的树干把一块石头包进去了,分不开了。

    “不用拿了。”老太太说,“我吃过了。”

    家安看着她。

    “你刚才给我那颗,我吃了。”老太太松开他的衣角,手指在薄毯子上慢慢地划着,象是在写什么字,“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往我嘴里塞了一颗。你没注意。你自己都不知道。”

    家安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往她嘴里塞过金枣。

    但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少了一颗金枣。那颗金枣是他出门前从坛子里抓的,放在口袋里,准备在路上吃的。现在不见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她的笑容很小,不大,不夸张,不露牙齿,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翘,象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那根草被风吹了很久了,被风雨吹,被太阳晒,被雪压,被人踩。但它还在那里,弯着,但没有断。

    家安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金枣,放在老太太的手心里。手太小了,放不下两颗,他把一颗放在她手心里,另一颗放在她膝盖上的薄毯子上。

    “阿婆,这两颗给你。明天我再给你带。你好好养病,好了再来巷口找我。”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金枣。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象一颗缩小的太阳。她把那颗太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象是怕它飞了。

    家安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家安每天下午都会推着板车到承天巷最深处,在那棵石榴树旁边停下来,把三颗金枣用纸包好,塞进那扇黑色木门的门缝里。他不敲门,不进去,不等人应。他把金枣塞进去,就推着板车走了。

    他走了以后,那扇黑色的门会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纸包拿进去。门关上。每天如此,没有一天中断。

    那只手,他不知道是谁的手。可能是老太太的手,可能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的手,可能是别的人的手。他不去想。他只知道,金枣放进去了,门缝里的手伸出来了,金枣拿进去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