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安在巷子里转了两圈,车斗里的坛子还是满的,一个都没有少。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不是热的,是急的。他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看着板车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在想:是不是我的字写得太丑了,人家不想买?还是我的东西不好吃?还是我推车的姿势不对?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做过生意。他在永春的时候跟着林清石收过山货、送过芦柑,但那都是有人订好了的,不用他吆喝,不用他推销,不用他站在路边等人来买。现在他需要自己吆喝了,他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他站在巷口,张了好几次嘴,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就是出不来。他想喊“金枣——腌茶叶——虾酱——”,但声音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到了嗓子眼就缩回去了,象一只不敢伸出头的乌龟。
他站在巷口站了一刻钟。一个老太太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他面前骑过,看了他一眼;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一个捡破烂的老头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他们都在看他,他都不敢喊。
他把板车推回去了。
陈阿圆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客人称腌茶叶。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买了半斤腌茶叶,付了八毛钱,把茶叶用纸包好,夹在腋下,走了。
家安把板车停在门口,走进铺子。他的头低着,不敢看陈阿圆。
“卖了多少?”陈阿圆问。
“没卖出去。”
“一样都没卖出去?”
“恩。”
陈阿圆看着他。家安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他的耳朵尖红红的,脖子也红了,耳根也红了。他整个人象一只被煮熟的虾,蜷缩着,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为什么没卖出去?”
家安不说话。
“是东西不好吃?”
家安摇了摇头。
“是价钱太贵?”
又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家安抬起头,看了陈阿圆一眼,又低下了。“我不敢喊。”
陈阿圆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不是笑他,是笑她自己。她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来了第一个客人——一个买盐的中年妇女。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说不出话。那个中年妇女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喊了一声“有人吗”。苏阿梅从灶间跑出来,给她称了盐,把她打发走了。那天晚上,陈阿圆在被窝里哭了一场。她不是哭没卖出东西,是哭自己没用——连一句“你要买什么”都说不出来。
“家安,你过来。”陈阿圆走到柜台后面,从陶罐里捏了一颗金枣,放在他手心里。
家安看着手心里的金枣,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
“阿母七岁的时候,第一次站柜台,来了客人,也不敢说话。客人等了很久,等不及了,喊我阿母出来。我阿母把客人打发了,我躲在柜台后面,哭了一晚上。”
家安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柜台后面,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黑白混纺的布。她的脸上有皱纹了,眼角有,额头有,嘴角也有。
“后来呢?”家安问。
“后来你阿公教了我一句话。他说,你不用喊,不用叫,不用大声说话。你站在那里,把东西摆好,把柜台擦干净。客人来了,你就笑一下。他不买,没关系。他买了,你就说谢谢。你不欠谁的,他也不欠你的。买卖是交换,不是求人。”
家安把那颗金枣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弥漫到整个口腔。
“阿母,我明天再去试试。”
“今天不去?”
“今天不去了。”家安把那颗金枣的核吐出来,捏在手心里,“今天我先在铺子里练。你当客人,我当老板。你走进来,我看着你,笑一下。你说‘老板,这个金枣怎么卖’,我就说‘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你买三颗,给我两分钱,我说‘谢谢,慢走’。”
陈阿圆看着他,笑了。儿子在教她怎么扮演客人。她从柜台前面绕过去,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家安面前,清了清嗓子。
“老板,这个金枣怎么卖?”
家安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是他的笑。他的笑跟林清石一模一样,不大,不夸张,不露牙齿,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翘,象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