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了,不小了。”
“六岁还是小。”
“阿明六岁都上学了!”
“你明年上学,今年先在家帮你阿母干活。”
家安不说话了,坐在车斗里生闷气。他生气的样子跟他阿爸一模一样,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耳朵尖红红的。林清石看着他那个样子,想笑又忍住了,把车斗里的家安抱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然后推着车出了门。
家安握着那颗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阿爸推车的背影。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慢慢地沿着村道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看,手里那颗糖被手心捂热了,糖纸上的蜡被热气融化了,黏在他手心里。
“家安,进来吃早饭了。”陈阿圆在灶间喊。
他没动。
“家安!”
他转过身,跑进灶间,把糖塞进家宁手里,端起自己的粥碗,呼噜呼噜地喝。喝了一半停下来,想起一件事。“阿母,我明年真的能上学吗?”
“能。”
“有书包吗?”
“有。”
“军绿色的?有红五星的?”
陈阿圆看了他一眼。家安的眼睛亮晶晶的,象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眼睛里映着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外面被冷风吹出来的红,两只耳朵冻得红红的,鼻子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象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苹果。
“你考上学校就有。”陈阿圆说。
“什么叫考上学校?”
“就是考试考过了,学校要你。”
“考试难吗?”
“不难。”
“你怎么知道不难?你考过吗?”
陈阿圆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考过试。她一天正儿八经的学都没上过,只有吴先生私塾里那两年,还是在柜台后面挤时间学的。她不知道考试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试卷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分数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想让家安知道这些。她放下粥碗,看着家安,认真地说了一句:“阿母没考过,但阿母知道不难。你阿公说过,天下的事,不怕难,就怕不学。”
家安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太听懂,但记住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呼噜呼噜的,喝得满脸都是米汤。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林家铺子又搬了一次家。
这次不是从棚子搬到房子,是从林家院子里的那间作坊搬到了路边的三间砖瓦房里。这三间砖瓦房是林清石用这两年攒下来的钱盖的。砖是从镇上的砖窑买的,青砖,一块一块摞在院子里,摞了半个院子。瓦是从德化那边运来的,黑瓦,一片一片码在稻草上,怕碎了。木料是后山的杉木,林父带着家安去砍的,杉木笔直,一棵一棵地放倒,扛回来,晾了三个月才干透。
房子从开春盖到入夏,盖了将近四个月。林清石没有请工,就自己一个人干。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泥、砌砖、上梁、盖瓦,一个人包了所有的活。他不懂建筑,边干边学,墙砌歪了拆了重砌,瓦铺漏了揭了重铺。他的手被砖磨破了,被瓦割伤了,被木刺扎了,旧的伤口还没好新的又添了,两只手上贴满了胶布,像戴了一双白手套。
陈阿圆心疼他,每天给他煮红糖水喝。红糖是永春本地产的,用甘蔗榨的,颜色深红,味道很浓。她把红糖放进碗里,用开水冲化了,端到工地上。林清石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碗递还给她,又蹲下去继续砌砖。
“你歇一会儿。”陈阿圆说。
“不累。”林清石头也没抬。
陈阿圆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灰,鼻梁上有一道被瓦片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红色的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发黄,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的皮已经翘起来了,他用舌头舔了舔,舔不掉。
“你三天没睡觉了。”陈阿圆说。
“睡了。昨晚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算睡觉。”
“算。”林清石把一块砖放在砌好的墙上,用瓦刀刮了刮多馀的泥浆,“缅甸那边打仗的时候,你阿爸一天睡不到一个时辰,走了三年。”
陈阿圆愣住了。她不知道林清石怎么知道陈远水的事。陈远水从来不跟外人说他在缅甸的事,连她这个女儿都不怎么说。
“阿爸跟你说的?”她问。
林清石手上的瓦刀停了一下。“没有。我自己猜的。他那种人,一看就知道。”
“什么那种人?”
林清石放下瓦刀,抬起头看着陈阿圆。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的泥蹭了一脸。
“就是那种,”他想了一下,“走到哪里都不会倒的人。”
陈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