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消失在菜地那头。她想起那一天——去年冬天,他从外面进货回来,看见她趴在柜台上写那本《日用杂字》,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写得那么认真,连父亲走到身后都没发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阿圆,你比你阿爸强。”

    她现在知道,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十二岁的陈阿圆,成了陈家铺子的实际掌柜。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屋后抱柴火,帮母亲生火做饭。等粥煮上了,她才去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摆到墙边。门板很重,她要一块一块地搬,搬完六块门板,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然后她把柜台上的瓶瓶罐罐重新摆一遍——虾酱摆左边,金枣摆中间,腌茶叶摆右边,盐巴和火柴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最后她拿起扫帚,把铺子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坎外面的土路都要扫出一截。

    来买东西的人大多是村里的熟人,也有路过的挑夫和货郎。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嘴巴甜,记性好。谁家赊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该还,她记得比帐本还清楚。

    “阿圆,你们家虾酱能不能便宜一分?”三婶挎着竹篮站在柜台前,笑嘻嘻地讲价。

    “三婶,虾酱用的是好虾,不是死虾,一分钱一分货。”陈阿圆笑着回答,手上已经利索地用笆蕉叶包好了一勺虾酱,“你要嫌贵,少买一点,先尝尝。”

    三婶被她逗笑了,最后还是买了。走出铺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逢人就说:“陈家那个阿圆,长大了不得了。”

    吴先生的私塾后来关了。吴先生被安排到镇上的小学教书,走之前专门来了一趟陈家铺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

    陈阿圆抬起头,认出了他,赶紧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吴先生!你来了!快进来坐!”

    她从灶间端了一碗凉茶出来,又从坛子里摸了两颗金枣放在碗边。吴先生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没有坐下。

    “阿圆,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吴先生你要去哪?”

    “镇上。小学。公家安排的。”吴先生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搁在柜台上。“给我一包茶叶。”

    陈阿圆不肯收钱。“吴先生,茶叶不要钱。你教我识字,我还没谢你呢。”

    吴先生硬是把两分钱摁在柜台上。“教你是我的事,买茶是我的事。一码归一码。”他拿起那包茶叶,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阿圆,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一个。”

    陈阿圆追到门口。“吴先生,你只教过我两年。”

    吴先生笑了笑。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笑容里有陈阿圆看不懂的东西。“有些人教一辈子也没用,有些人两年就够了。你是后一种。”

    他走了。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古道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想起吴先生写在《日用杂字》最后一页的那两行字: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她当时不完全懂,现在好象懂了一点。

    吴先生走后,陈阿圆把那本《日用杂字》翻得更勤了。书页已经卷了边,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她就凭着记忆在心里默念。她又托去镇上赶集的人捎回来一本旧字典,翻得比《日用杂字》还烂。晚上铺子打烊了,她就着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笔一笔地写。煤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有一次头发被火苗燎着了,苏阿梅闻着糊味跑过来,又气又笑。

    村里人都说,陈家那个阿圆不简单,一个女囡,比男子还会做生意。

    也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囡。

    一九五二年,陈阿圆十四岁。

    那一年,陈家铺子旁边又搭起了一个棚子。不是陈家的,是村里的供销社。供销社是三间青砖房,比陈家铺子气派多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供销社”三个大字,是请镇上的文化人写的,笔锋有力,隔着半条路都能看清。

    供销社里卖的是从县城调来的货,种类比陈家铺子多,价钱也比陈家铺子便宜。煤油、肥皂、洋火、红糖、细盐、白面——这些东西陈家铺子要么没有,要么比供销社贵。村里人开始往供销社跑,陈家铺子的生意一下子淡了许多。

    苏阿梅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隔壁供销社进进出出的人流,着急了。“远水,要不我们也降降价?”

    陈远水蹲在灶间门口,抽着自己卷的烟,没说话。他已经抽了两根,又卷起了第三根。

    陈阿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帐簿,翻了翻。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皱褶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陈家铺子每一天的进帐和出帐。翻完了,她合上帐簿,抬起头。

    “阿母,不用降。”

    苏阿梅转过头看着她,陈远水也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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