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杂货,”他说,“这是日子。”
陈阿圆十岁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她站在陈家铺的柜台后面,个头还不够高,得踩一张小板凳才能看清柜台外面的客人。但她算帐比父亲还快,嘴巴也比父亲甜。
“三婶,今天的虾酱是新腌的,要不要来一勺?”
“阿水伯,你上回欠的两分钱什么时候还?我记着呢。”
“吴先生——来来来,我阿母刚蒸的碗糕,送你一个,不要钱。”
吴先生接过碗糕,看了看那个踩在小板凳上的小姑娘,终于说了当初想说而没说的那句话:“阿圆,你想不想识字?”
陈阿圆愣了一瞬。
识字?
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三年,认得“钱”和“米”,认得“一斤”“二两”“五分”,但她不认得自己的名字。她知道自己是“陈阿圆”,但把那三个字摆在她面前,她一个也不认识。
“吴先生,”她问,“识字要钱吗?”
“不收你钱。”吴先生咬了一口碗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识的字,教给你弟弟妹妹。”
第二天,陈阿圆踩着露水,第一次走进了吴先生的私塾。
私塾就在村子的祠堂里,三间打通的老屋,摆着七八张条凳。条凳上坐着七八个男孩,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看见陈阿圆走进来,齐刷刷地回过头,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丝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十岁的女孩出现在私塾里,在这小山村里,是头一遭。
吴先生用戒尺敲了敲桌面:“看什么看?翻书!”
陈阿圆坐在最后排,面前摆着一本旧得发黄的《三字经》。吴先生把手背在身后,踱到她身边,拿过一根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陈阿圆
“这是你的名字,”吴先生用指尖点着那三个字,“姓陈,名阿圆。”
陈阿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原来“陈”是左边一个耳朵右边一个东,“阿”是左边耳朵右边可,“圆”是一个方框里面一个圆——她想起箩筐,想起那颗金枣,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都是日子。”
她伸出手,笨拙地握住炭笔,在纸上照着描了一遍。
歪歪扭扭的。
但那是她这辈子写下的第一个字。
陈阿圆跟吴先生读了两年私塾。
两年里,她背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算帐记帐,甚至学会了用毛笔蘸着锅底灰调成的墨汁写春联。她不是最聪明的学生,但她是吴先生见过的最珍惜每一个字的学生。
“你看那些男孩,”吴先生有一次对她说,“他们识字,是为了一张文凭。你识字,是为了什么?”
陈阿圆想了想,说:“为了以后没人能骗我。”
吴先生被这个答案震住了。一个小山村的女孩,十岁出头,说出的话像秤砣一样沉。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一本手抄的《日用杂字》递给她。
“这本书你拿回去,里面是做生意要用到的字。学完了,你就不用再来私塾了。”
陈阿圆接过那本书,封面是牛皮纸糊的,里面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词:天平、秤杆、斗、升、钱、两、斤、担、佘、赊、现钱、月结、年帐、亏本、盈利、关门、开张……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吴先生还多写了两行字:
人情练达即文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
那几个字她当时不完全懂,但她把它们背了下来。背了一辈子。
一九四九年,整个中国都在变。
路过的挑夫带来了山外面的消息:解放军打过来了,国民党跑了,新政权要成立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害怕,有人期盼,大多数人在观望。陈远水不观望,也不议论。他在陈家铺的柜台后面,该卖虾酱卖虾酱,该腌茶叶腌茶叶。
一天傍晚,一支队伍从陈家铺门前走过。
不是日本兵,不是国民党兵,是一支穿着灰色军装、脚打绑腿、帽子上别着一颗红星的队伍。他们不说话,不扰民,踩着整齐的步伐,从永春方向来,往泉州方向去。
陈阿圆站在陈家铺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她看见最后排的一个士兵——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被太阳晒得脱了皮,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那士兵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脚步不停。
“兵哥——”陈阿圆喊了一声。
队伍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
她端着茶碗追了两步:“喝茶不?”
那年轻的士兵终于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