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陆晚清围着帐篷走了一圈,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她对自己的恢复状态心知肚明,所以每一次落脚都在跟惰性拉扯、跟身体商量。
顾言初默默跟着,始终保持一步之遥。
走完回来,陆晚清重新坐下。
她动了动肩膀,在适应些什么,眼神不经意扫过她:“你就这么闲?”
“今天排我夜班。”
“你每天都是夜班。”
“系统排的。”
话题在这里停住。
没有人刻意接下去,也没有人觉得需要。
她们都明白,这种时候,有回应就足够,不一定非要把话说得那么完整。
午后的光从营帐顶部缓缓压下来,温度一反常态,并不高,像一层被晒久了的布,软塌塌地盖在人身上,说不清是暖还是倦。
陆晚清坐着,靠着床沿没怎么动,手指停在书页一角,已经翻了好几分钟,却迟迟没有往下翻。她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不需要看,甚至不用听,人的感官确实很神奇。
顾言初在她斜对面靠着帘边坐着,姿势一贯端正,偶尔写点什么,有时一动不动,和背景板倒也有点相似。
陆晚清一眼就能看穿,顾言初并不是顺便探望或者刚好经过。
顾言初从她睁眼那天开始,就把自己安插进她的生活里。
“你每天都来?”陆晚清忽然问。
顾言初“嗯”了一声,没抬头也没停下手里的笔。
陆晚清没追问,只接着道:“你没有别的事要做?”
“有。”顾言初停了会儿,像是考虑了一下措辞,才说,“但都能排开。”
“你挺擅长调度的。”
“谢谢夸奖。”
她们之间的对白走在一条有预设距离的路上,谁都不越界,也不会走得更快,但回头时,总能看见对方还在。
话音落地,帐篷陷入了比之前更静的状态。
陆晚清心里清楚,她不会随便跟人多说一句话,尤其是这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废话。
但自己的某些部分好像变了,她感觉自己可能是在墙里待久了,竟也开始有了自己有点想听听其他声音的想法。那一刻,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低头,翻过书的一页,手指却慢了半拍。
她没有看着顾言初,只是把书重新摊平,轻声说了一句:“太亮了。”
顾言初闻声起身,把帐角的布往外掖了点,光线就斜了下去,落在桌边,不再直接照着她的侧脸。
她没道谢,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书又翻到了下一页。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晰。
自己在默许顾言初。
那天夜里,风比白天弱了不少,营帐顶的帘角安静得像睡着了。
头顶的灯光很轻柔,不刺眼,却也照得出帐篷每一根缝线的起伏。外头传来几声远远的脚步声,不重,很快就消失了。
陆晚清本没打算说话,但嗓子里突然生出一股躁动,好像再不发出声音,就会被这片安静压垮。
“你身上……挺多旧伤的。”声音轻,却清晰。
顾言初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她的声音时微微偏了下头,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
但她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两秒才“嗯”了一声。
陆晚清没有转头,只看着帐篷的一角,继续道:“救你的那天,在手术台上看到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太多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过程。她不该记得那么清楚,但她自己知道,那些疤的位置、颜色、走向,甚至缝线的形状,她全都记住了。
那不是一名军医该有的注意力,那更像一种分心。
她话说完后,帐子里沉默了好久。
然后才听见顾言初低声说:“排爆的时候提前了两秒。那次算幸运,烧伤控制在背部。”
她的语气平缓,不快也不慢,仿佛说的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还有一次,撤退时背了个伤员,走了十一公里。肩胛骨的旧伤撕裂了,当时急救包用完了,只能随便拿东西封住。后来感染了,拆线的时候又缝了一遍。”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夸张或炫耀,甚至连疼这个字都没提过。
陆晚清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那些话,是因为自己听得太认真了。
“处理得还可以。”她平淡地评价了一句,只是出于职业本能。
“那时候要是有你在,”顾言初顿了一下,像是顺着话往下说,“可能连疤都不留。”
那句话落得太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陆晚清没回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