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话音刚落,县衙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任弋快步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衣摆被风带起来,在身后飘着。
身后跟着周启,周启怀里抱着笔墨和一摞空白的纸张,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再后面是几个亲兵,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任弋先是站在台阶上。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锐利,快速扫视了周遭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最前排扫到最后排。每一个方向都看到了,每一张脸都扫过了。
叽叽喳喳议论的人群,在他目光扫过的时候,声音自动低了下去。不是被吓的,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
就像风吹过麦田,麦穗自然会弯腰。
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青年。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头顶缠着的白布,和攥着鼓槌的那只手。
还有,青年身后不远处,放着的一口薄薄的黑漆棺材。
棺材很简陋。木板薄得透光,接缝处裂着口子,能看见里面塞的麻布。黑漆刷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透出木头的底色。
一看就是凑钱勉强打的,连正经的棺材铺都请不起,大概是找了乡下的木匠,用几块薄板子草草钉了钉。连棺钉都没钉全,应该是买不起那么多铁钉,就用麻绳简单捆着,绳子在棺材上绕了好几圈,打了好几个结,结头处的绳茬子参差不齐。
棺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搁在青石板上。晨光照在黑色的棺盖上,反着一层幽幽的光,里面是空的,它也是在等着什么人躺进去吧。
以死上告。
任弋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他见过很多场面。战场上横飞的炮火,曹军冲锋时黑压压的阵型,热气球升空时脚下缩小的山川。
但这一刻,看着那口薄薄的黑漆棺材,看着那个头上缠着白布、膝盖渗着血、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冤屈。不是邻里纠纷,不是财物争执,是人命。那口薄皮棺材,被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用麻绳捆着,抬到了县衙门口。
老百姓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会抬着棺材来击鼓鸣冤?他告过,被打了出来。他等过,等来的不是公道,是家破人亡。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所以他抬着棺材来了。他自己也已经不在乎生死了,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讨一个公道。
不过也好。
任弋的心里很快定了下来。那口被爬山虎吞没的冤鼓,早上刚被他擦干净。今天就有人敲了,还敲得这么决绝。这不是巧合。这是这座县城憋了太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过也好。
任弋的心里很快定了下来。
若是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办得让所有百姓心服口服,让大家真真切切看到,这里的官是真的为百姓做主的,是真的会把凶手绳之以法的,是真的不管你是谁、有多少钱、有多大势,犯了法就要付出代价。
那往后,乡亲们有了冤情,才敢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来到县衙报案。才不会再把委屈烂在肚子里,被人欺负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牙齿打落了,和着血往肚子里咽,咽下去就烂在肚子里,烂一辈子,烂到死,烂到棺材里。
“升堂!!!”
任弋的声音洪亮,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刚落,关羽、张飞、赵云、霍去病四人,立刻大步走了出来。他们是从县衙大门两侧同时出来的,脚步整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人手里都持着水火棍,棍身笔直,上半截涂红,下半截涂黑,红黑分明。
棍尖重重点在青石板上,四人同时落棍,发出整齐的“咚”的一声响,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滚过。围观的百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四人站在桌案两侧,目视前方,气势凛然。不说话,不动作,光是站在那里,就像四根定海神针。
这次的公堂,没设在县衙封闭的大堂里。就设在了县衙大门口,青天白日底下。
这里有一片宽敞的空地,足够容下所有围观的百姓。前排的人站在青石板上,后排的人挤到了街对面,再后排的人爬到了墙头上、屋檐上、树杈上。
任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看这案子怎么审,证据怎么摆,道理怎么讲,公道怎么给。
每一步都放在太阳底下,每一句话都让所有人听见。
只用一条粗布绳子,简单地围出了一块空地方。绳子拴在县衙门口的两根石柱子上,离地三尺高,围成一个半圆。
这区域内算是审案的区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任弋坐在从县衙里搬出来的大桌案后面。桌案是实木的,沉得很,四个亲兵才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