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多少桐油。气囊外面刷的那层桐油,厚厚一层,刷得均匀密实,在阳光下反着光。桐油这东西,防水防腐,但也不便宜。一桶桐油能换好几石粮食。这一个气囊刷下来,用掉的桐油少说十几桶。
还要多少人工。那么大一个气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那些接缝处的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这得多少绣娘、多少工匠,没日没夜地干上多久?
还有配套的燃料、望远镜、各种金属零件。燃料舱是铜打的,铆钉是铁铸的,风帆的拉杆是精钢的,螺旋桨的扇叶是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周启掌舵用的那个装置,里面的齿轮和连杆,他刚才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比水车还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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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周启那十几个人的小团队。从清理空地到安装装置,从地面演练到空中掌舵,这些人现在都是独一份的人才。再造几个热气球,就得再培养几批这样的人。培养人要时间,要钱,要任弋的精力。
一笔一笔在脑子里过。
算得他嗦牙花子。
“嘶——”
他吸了一口凉气。
“嘶——”
又吸了一口。
那声音,跟当初任弋找他批款项时一模一样。牙缝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弄不出来。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紧抿着,捧着水杯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杯壁,发出“叮叮”的脆响。
可他这边还没算明白呢,旁边的诸葛亮却是急不可耐了。
他一把抓住了刘备的胳膊。五指扣在刘备的小臂上,力道大得刘备都愣了一下。诸葛亮平时多稳重的一个人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种。这会儿抓着他胳膊的手,居然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激动的发抖。
“这还考虑啥啊玄德!”
他的声音都拔高了一度。水杯被他搁在地上,双手都腾出来抓住刘备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多造一个热气球,咱们就能多一份刚才任弋说的制空权!”
“制空权”这个词,是任弋在天上随口说的。当时诸葛亮正趴在栏杆上看风景,任弋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以后这天上的地盘,谁的热气球多,谁就有制空权”。诸葛亮当时没接话,但这个词,他记住了。
“你想想——以后咱们的军营里,几十上百个热气球!整个天空遮天蔽日的都是咱们的人!到时候侦查敌情、抛洒传单、甚至突袭敌营,打谁不都是轻轻松松了!”
他说得语速飞快,一个字追着一个字,像是生怕说得慢了刘备就会拒绝似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先是比划了一大片热气球遮天蔽日的场景——双手张开,从头顶划过。又比划了从天上往下撒传单的动作——手指张开,从高处往低处洒落。
“几十上百个!”刘备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漫天的雪白气囊,排成阵列,缓缓飘过天空。地面上的人仰头望去,整个天空都被遮住了,阳光从气囊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下一地碎金。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对啊!”
刘备被诸葛亮这么一说,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手里的水杯往旁边一搁,搁得急了,杯子晃了晃差点倒了,他也顾不上扶。整个人都坐直了,后背离开软垫,腰板挺得笔直。
“那以后整个天空,不都是咱们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刚才落地时那个腿软脚软的刘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指点江山的刘使君。他伸出手指,指着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指尖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曹操的兵马再厉害,他还能打到天上来不成!他的虎豹骑再凶,能骑着马往天上冲吗!他的弩机再远,能射到三百米的高空吗!”
他说得慷慨激昂,脸都涨红了。
可这股兴奋劲刚冒出来,他就又泄了气。
他往软垫上一瘫,后背重重地靠回去,整个人陷进了蒲草和碎布里。他捂着心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响,像是要把心里的纠结和心疼全叹出来。
“但还是太贵了啊啊啊啊!”
他的喊声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尾音拖得老长,在空地上空回荡着。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低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王大站在旁边,假装在整理绳子,实际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这一个热气球,就花出去了我小半年的粮草钱!”
刘备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声音里满是肉疼。
“小半年的粮草!够全军吃上好几个月!够买多少战马!够打多少兵器!够发多少军饷!”
他每说一个“够”字,脸上的肉就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