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老夫刘景升……”
“青年时,师从名儒王畅,名动士林,被尊为八骏之首……”
“中年时,老夫惨遭党锢之祸,亡命天涯十数年…… 再然后,何进大将军征辟老夫为掾属,再进爵北军中候……”
“待初平元年,老夫带着一纸诏书,独身来到荆州赴任,至此,老夫雄踞一方二十余年……”
“却没想到,老夫的结局,竟是这般下场……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大到整个正堂都在轻轻震动,大到房梁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像冬天下的雪。
他的身体在笑,可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那里面有悲,有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绝望。
他身上的病痛,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褪去了。背不疼了,头不烧了,嘴不干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从脚底板冲到膝盖,从膝盖冲到腰,从腰冲到胸口,从胸口冲到头顶,把他整个人,硬生生撑了起来。
他巍巍颤颤地,坐了起来。
整个正堂的人,全都愣住了。
蔡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嘴角还翘着,可眼睛瞪得滚圆,像见了鬼一样。刘琮的眼睛瞪得更大,整个人往地上瘫,缩成了一团。蔡瑁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张允手一抖,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蒯越也抬起了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他们看着那个在病榻上趴了七天的老人,那个被背疽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那个他们以为随时都会咽气的老人,就这么坐起来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像丧服上的麻,像死人脸上盖的纸。脸上全是皱纹,额头上的,眼角的,嘴角的,一道一道,像刀刻出来的。眼睛深深凹进去,颧骨高高突出来,下巴尖得吓人,整个人瘦得像一具蒙了层薄皮的骨架。
可他就坐在那里,大马金刀地跨坐在床沿上,两只脚稳稳踩在地上,腰挺得笔直,头抬得很高。像二十年前,他刚平定荆州,站在襄阳城头,检阅三军的那个将军。那股压了二十多年的、雄踞一方的、八骏之首的气势,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缩在地上的刘琮。那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从刘琮的脸上捅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刘琮的腿彻底软了,不是跪着,是整个人瘫在地上,往角落里缩,抖得像筛糠。
“逆子!”
两个字,从他的胸腔里炸出来,像一声闷雷,在正堂里滚了三圈,才慢慢散去。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气势,把这两个字,变成了两把重锤,砸在刘琮面前的地上,砸在蔡氏的心口上,砸在蔡瑁、张允、蒯越的膝盖前。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来。
很慢,很轻。像一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慢慢飘下来,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枯枝,轻轻落在地上。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走到了头,坐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的下巴,抵在了胸口上。雪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手指还抓着床沿,指甲还嵌在木头里,可已经不再用力了。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他的呼吸,停了。
底下跪着的人,一动不动。
他们的头,死死抵着地面,额头贴在冰冷的砖缝里,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腰,从腰抖到腿,从腿抖到脚趾头。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他们就那么趴着,等着。等着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等着那声怒骂再砸下来,等着那个老人再坐起来,瞪着他们,骂他们。
可他们等了很久很久。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烛火在帐幔间跳来跳去,把人影拉得长长的,在墙上晃来晃去。只有房梁上的灰尘,还在慢慢往下落。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腥气,还在空气里飘着。
蔡瑁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脖子像生了锈,每抬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眼睛先看到自己的膝盖,再看到床沿,再看到刘表的腰,再看到刘表的下巴,最后,看到了刘表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眼睛闭着,嘴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再也不会醒了。
蔡瑁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不知道是叹息,还是松了口气的声响。然后他低下头,对着刘表的尸体,重重磕了一个头。
那一下磕得很重,额头砸在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