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管不过来,我们替他管。我们郑家,出钱,出粮,出人,替朝廷,替刘使君平定叛乱。这是忠,是义,是天下人都会竖大拇指的事。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郑家人,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尊庙里的神像,看着慈悲,骨子里却全是冷酷。
“等我们出了兵,有了自己的队伍,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刀。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们?”
“刘表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他死了,荆州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刘备蹲在新野,手里就那点人马,翻不起大浪。曹操在北边,一时半会过不来。江东孙权隔着长江,也伸不过来手。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可咬肉,得有牙。我们郑家,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磨出一副能咬碎骨头的牙。”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明天,就派人去襄阳。告诉刘表,郑家愿意出钱出粮,助他平定南阳的叛乱。告诉他,南阳的反贼,不能留。一个都不能留。”
他的语气顿了顿,指尖在杯口轻轻划过。
“那些听过任弋讲课的人,那些认了字的人,那些会算账的人,那些知道自己不该穷、不该跪着的人。全部。一个不留。”
他举起酒杯,看向满屋子的人。
“来,喝酒。”
郑浑连忙端起酒杯,手还有点抖。那几个子侄也慌忙端起杯子,他们大多没听懂伯父这盘大棋,只知道伯父说了喝酒,那就喝。
酒还是温的,入口还是那股绵柔悠长的味道。可郑浑喝进嘴里,却觉得苦得像黄连,咽下去,连心口都发寒。
信使从陈留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郑袤没有亲自去襄阳。他派了一个最得力的门客,姓孙,叫孙文。是个落第的秀才,嘴皮子利索,脑子也活泛,最擅长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孙文带着一封信,一车沉甸甸的礼物,还有一套郑袤反复叮嘱过的,滴水不漏的说辞,快马加鞭往襄阳赶。
他骑马走在官道上,天刚蒙蒙亮,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心里把那套说辞,又翻来覆去过了十几遍,确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能挑动刘表的神经,又不会让他对郑家生出防备。
到了襄阳,他没敢直接去州牧府。先去拜见了州牧府的长史,递了帖子,送上了一份厚礼,说明了来意。
长史收了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客客气气地把他迎了进去,奉了茶,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转身进去通报了。
孙文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心里一点都不慌。他知道,这件事,刘表没有理由拒绝。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长史才回来,引着他往里走。
后堂里很安静,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刘表就坐在靠窗的软榻上。
他老了。老得太厉害了。
几年前还能纵马围猎,现在连走路都要两个侍从扶着。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叠着一道。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来,整个人缩在软榻里,像一截风干的枯木。
只有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老。那双眼睛看着浑浊昏花,可偶尔睁开的时候,里面还藏着东西。那是几十年在权力场上打磨出来的警觉,是一头猛兽老了,牙掉了,爪子钝了,可骨子里还剩下的那点凶光。
孙文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郑袤的亲笔信,双手举过头顶。
一个侍从接过信,递到了刘表面前。刘表颤颤巍巍地展开,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信不长,他却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郑阔海……” 他忽然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你们郑家的人?”
“是。” 孙文伏在地上,声音恭顺,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郑阔海是我家主君的族侄,受主君委派,去南阳置办些田产,安守本分。不料被那狂徒任弋无故杀害,田产被乱民哄抢分尽,连村子的名字都被擅自更改。”
“我家主君痛失族侄,悲愤交加,日夜难安。但更让主君忧心的是,那任弋不过是个山野村夫,仗着些旁门左道的奇技淫巧,蛊惑愚民,聚众闹事,目无王法,形同谋反。今日他敢杀郑家的人,明日就敢杀别家的人。今日他敢在南阳闹事,明日就敢闹到襄阳来。此人若不早日除之,必成心腹大患啊使君。”
刘表没有接话。他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身侧的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很慢,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像他正在心里,一点点权衡着利弊。
孙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刘表在犹豫。他也知道,刘表不会轻易答应让郑家出兵。更知道,该往火里添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