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瘦,他们黑,他们常年佝偻着腰,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安。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被风暴吹散了的鸟,还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任弋站在麦田边上,身后是那片望不到边的绿油油的麦子。风吹过来,麦穗摇晃着,他的衣角也被风掀了起来。
“郑阔海死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掷地有声。
人群瞬间动了一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地,不是他的。是你们的。是他连哄带骗,连抢带夺,从你们手里拿走的。” 任弋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现在他死了,地,该还给你们了。”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三年了。他们被抢了三年,打了三年,吓了三年。那些被打断的腿,被抢走的家,被逼死的人,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真的能回到自己手里。
人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任弋看着那些茫然、不敢置信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阳光一样,落进了每个人心里。
“地是你们的。粮是你们的。房子是你们的。没有人能再抢走。”
“谁敢抢,你们就站起来。你们只要站起来了,就没有人能再让你们跪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穗的声响。
“这个村子,以前叫什么名字?”
人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小声开口。
“叫…… 叫王家村。”
“王家村。” 任弋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是王家的村?是王富的村?还是郑阔海的村?”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跪着的日子,一段见不到光的苦日子。
“改了吧。” 任弋说,“换个名字。有希望一些的。”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人说话。那些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茫然。三年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听过 “希望” 这两个字,已经不习惯去想,日子还能有别的过法。
“望春村。”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赵土生站在那里,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可他的腰挺得笔直,像田埂上立着的白杨树。
“望春村。”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望见春天的村子。”
任弋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叫望春村。”
消息往上走的时候,是三天之后。
新野县的县衙里,县尉曹彰正在自己的值房里来回踱步。
说起来,这曹彰和曹操帐下的黄须儿同名同姓,却半点没有人家的半分勇武,满脑子都是钻营捞钱的门道。他是去年才花了银子,托了关系,才谋到这个县尉的肥缺。
来之前他就打听好了,这个县地多人多,世家大族也多。只要伺候好了那些大族,再跟地头蛇们搞好关系,白花花的银子自然就来了。
可他没想到,银子还没捂热乎,就出了天大的事。
郑阔海死了。
那个陈留郑氏派出来占地的郑阔海,死在了自己的地头上,眉心一个洞,后脑勺一个更大的洞。他带的二三十个护院,死的死,散的散。地被泥腿子分了,村子被人改了名,一个叫任弋的狂徒,带着几百个泥腿子,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人,分了地,改了村名,现在还屁事没有!
“反了!反了!”
曹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砚台都跟着跳了起来,墨汁溅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暴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底下爬。
县令张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捻着下巴上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是个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老官僚了,在隔壁县待了六年,才平调到这里。他见过钱员外,见过王富,也见过郑阔海。他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什么时候该闭眼。知道怎么收钱,怎么送礼,怎么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求生存。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曹县尉,”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缓,“那个任弋,不是一般人。他在那个新村里办了十二年夜校,教出了几千个学生。那些人,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