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带着惊疑和不确定,却迅速变得坚定、灼热,像黑暗中点燃的火种,越来越亮。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连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
“任公子!”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任弋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任弋,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任弋,“你说的……这个新世界……这……这真的能实现吗?”
他的语气,急切又恳切,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这……这需要怎么做?你……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不,不是助我刘备,是助这天下的老百姓!”
“我们一起,一起去造这个新世界!一起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能抬起头做人!”
他的邀请,发自肺腑,没有半点私心,只有对老百姓的悲悯,和对改变乱世的坚定。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懒散随性的年轻人,胸中藏着的,可能是照亮这个黑暗世道的、真正的火种。
任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刘备抓着自己的手臂,目光深邃地回望着刘备燃烧的眼睛。仿佛要穿透这双眼睛,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看到那最初的、或许连刘备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初心。
半晌,任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刘备的灵魂:“老刘,这条路,会非常难。”
“比你现在走的任何一条路,都要难上千百倍。”他的语气,无比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它会触犯这世上,几乎所有掌权者、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会得罪所有人。”
“它会伴随着无数的流血、牺牲、背叛和挫折。可能会有人背叛你,可能会有人伤害你,可能你辛辛苦苦打下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它甚至可能,需要几代人、十几代人,前赴后继,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实现。你可能,到死都看不到这个新世界的样子。”
他紧紧盯着刘备的眼睛,语气严肃到了极点:“所以,在回答你之前,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你能不能始终记住,你今天站在这里,为什么想要造一个新世界?”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不是为了复兴某个姓氏的王朝,不是为了成就你刘玄德个人的功业和名声,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拯救老百姓’这个听起来很宏大、却有些抽象的抱负。”
“你能不能记住,你是为了那些,和你一样被督邮羞辱的小吏;为了那些,被贪官盘剥、连一口饭都吃不上的农夫;为了那些,被豪强欺压、毫无尊严的佃户;为了那些,饿死在路边、无人问津的流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能不能记住,你是为了山下这些,因为一台织机就欢呼雀跃,却依然可能,随时被命运打回原形的普通老百姓?”
“当有一天,你手握重权,站在万人之上,面对无尽的诱惑、安逸的侵蚀,还有旧势力的围剿时,你能不能永远记住今天的初心?”
“记住,你刘备,出身于他们,来自于他们,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最终,你也应当属于他们?”
山坡上,风似乎都停了。
阳光依旧温暖,草叶不再摇曳,连远处山下的喧闹声,都仿佛消失了。霍去病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眼前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喘。
山下隐约的欢呼,此刻听来,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模糊而不真实。
刘备迎着任弋,仿佛能洞彻灵魂的目光,脸上的激动,渐渐沉淀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松开了抓着任弋手臂的手,后退了半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也曾织过席、贩过履,也曾握过锄头、拿过刀剑,如今,还执掌过兵符和印信。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涿郡街头,少年时的他,看着衙役欺压商贩,心中满是愤懑却无能为力;安喜县外,督邮傲慢的嘴脸,还有他被羞辱时的屈辱与不甘;平原县任上,老百姓面有菜色、流离失所的脸庞;辗转流离途中,路边倒毙的饿殍,还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刚才进村时,听到那震天欢呼时,心中涌起的、复杂的滋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三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终于,刘备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激动,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经过淬炼的坚定。那是一种,将个人荣辱、家族兴衰、甚至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认准了道路,便绝不回头的决绝。
他迎着任弋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在草地上,砸在春风里,也砸在自己的灵魂深处:“能。”
一个字,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