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独善其身
团摁进水里,按下冲水键。

    她又点了一根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一座倾斜的塔。烟雾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这次不是衔川,是巴尔的摩。

    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地下解剖室。她穿着绿色刷手服,戴着乳胶手套,手里的解剖刀沿着无名尸的第三肋间隙划下去。皮肤、脂肪、肌肉,一层一层分开。

    死者是个中年白人男性,尸斑在背上形成紫色的地图。身份不明,死因不明,死因是他杀还是自然死亡都不清楚,是警方移交来做死因鉴定的无名尸之一。

    她切开胸骨,打开胸腔,在左肺叶下方找到一颗弹头。弹头嵌在第四胸椎的碎片里,覆铜弹头,九毫米口径。她用镊子夹起弹头,举到无影灯下。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白的光,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

    她只是在做一件精确的事,把死因从混沌里提取出来,命名它,记录它。死亡比她所认识的任何活着的东西都更诚实。她把弹头放进证物袋,封口,贴标签。

    然后她摘下口罩,解剖室里的空气立刻涌进她的鼻腔,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冷冻尸体的铁锈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氯味,这是她最喜欢地味道。

    她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最开始是一周两包,后来是一天一包。

    她开始失眠,劳拉西泮从一片加到两片,两片加到四片。医生说不能再加了,再加重度抑郁会变成双相障碍。

    读博后,她添了酒。睡前红酒,后来威士忌纯饮,再后来晨起空腹也喝,只为压住手抖。

    教授找她谈尸检报告里的三处拼写错误。她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突突地跳。不喝酒时,她的身体就变成一架失控的仪器,从东海岸一路震颤到西海岸。从巴尔的摩,一路抖到洛杉矶。

    她换过三个实验室,四间公寓,发色换了上百种。金发维持得最久——因为它最不像贺平安。

    贺平安是黑头发,齐刘海,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株养在室内的植物。而那个贺平安,早在贺收宣判的那天就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心理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yourepunishingyourself.youreusingallofthis——”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topunishyourself."

    贺平安笑了。那笑容像一层透明的釉,挂在脸上,纹丝不动。她不说话。

    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她那一头漂染过度的金发上。诊室的冷光把发色照得近乎惨白。他忽然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lordhavercyonyou.godblessyoursoul.”

    她看向桌上的纸,布复虑的三个月以来电子邮件打印版。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上面那封信的边缘。纸是温的,被台灯烤了很久。

    第一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我是衔川大学法学院布复虑,算你学长。听闻局里此次政审因你哥哥那起旧案的记录,将你列入了延伸考察,目前结果尚不明朗。冒昧说一句,若你因此无法入职,于公于私,都是这边极大的损失。

    很高兴认识你。如有需要,随时联系。

    第二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本次局里的延伸考察结果已出,很遗憾你未能通过政审环节。于公,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候选人;于私,我很高兴能通过这次机会认识你。

    如果你方便的话,不知近期何时有空?我想以私人身份约你吃个便饭,就当是校友之间叙叙旧。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恭候。

    祝好。

    第三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今日参加陈勇同志的追悼会,散场时我在人群外围注意到一位女士,身形与气质颇觉眼熟。冒昧相询——那是否是你?

    另,我近日在整理相关材料时,注意到陈勇遗书中曾提及一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位贺收,是否与你存在亲属关系?

    此事关联甚广,我不得不谨慎确认。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期待你的回复。

    没错,贺收的案底像一道封印,把她的法医资格死死锁死。这件事她对家里只字未提。

    回国三个月了。她白天照常化妆、更衣、出门,像每一个有正经去处的人那样准时离开酒店;夜里再回来,缩在房间角落,像一具没有重量的游魂。没人知道她根本没有单位,只是跳上一辆环城公交,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起点,一圈,又一圈。

    第四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今日执行跟踪任务时,我随车沿环城公交线路行进,途中似在车厢内看到你的身影。因当时任务在身,不便上前打扰,故发此邮件冒昧确认——那人是否是你?

    另外,此前提及的工作事宜,不知你近期是否已有眉目?若暂无合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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