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我哥们陈勇?”贺收的声音满含难以相信。
“应该是。咱就认识一个陈勇吧。”
贺收目光钉在前方路面上,可焦距早散了。陈勇,他最好的朋友,昨天还和许君竹谈起的好朋友。
“他死了?”贺收如同在跟自己确认。
许君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发件号码。她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带着职业警觉的冷笑。
“电信诈骗吧。现在遍地都是这路把戏。”
“这确实是王老师的号码。我认得尾号,3875,他用了十几年了。况且电信诈骗还能知道我进去了?”
“贺收先生,电信诈骗无所不知。”许君竹把身体往座椅上一靠,“你进去的时候填过多少表?监狱系统、司法系统、户籍系统,数据只要泄露一条,就能被黑产拿去匹配。从你踏出监狱门的一瞬间,他们就能掌握你的全部信息。更何况这八年外面发生了什么,你一无所知,他们随便编个故事就能钻你的空子。二十一世纪,哪最安全?监狱!”
许君竹继续说,“这么大行长,这么有钱,能自杀?你知道他们家住哪么?住在鹤栖湾,二十万一平米的房子,他怎么可能自杀?我不信。”
“我发现你现在特别贫。”贺收无奈地笑了。
许君竹挎住他的脖子问,“那你喜欢吗?”
“我他妈太喜欢了。”贺收腾出右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真的爱你。永远爱你。”
他心想,可能真的是电信诈骗,没错一定是的,这么成功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车恢复原速,继续往东开,天边的云压得很低,边缘泛着铅灰色。天海新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国际机场的塔台像一只细长的白鹤。
二号航站楼是国际航班,人不算多,空调开得很足,反而有点冷。
广播声此起彼伏,中文和英文交替,报着从洛杉矶落地的航班。
人群中有个身影特别扎眼。金发,漂过三遍以上的白金,发尾参差不齐。身上一件黑色加大码t恤,印着白色字母图案,下身是磨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靴底厚得能垫砖。六个大号行李箱并排立在行李车上,箱体贴满托运标签。
那人正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一只手插兜,动作熟练得像在拍宣传片。
许君竹戳戳贺收,朝着“金发女郎”一指,“那就是咱亲妹!”
“不会吧!”贺收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美帝国主义,还我大方得体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
“哥!”金发女郎踩灭烟头,拽着行李车飞奔过来,六个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轰隆隆响。边跑边喊:“哥哥!”
贺收往前迎了两步,那个身影撞进他怀里。冲击力比他预想的大。那股味道先一步钻进鼻子,烟味混着酒味,再往下闻,还有一丝机舱里循环了十几个小时的不新鲜空气味。
贺收把人推开半步,低头看她的脸。眉毛是纹的,眼影深棕色,眼尾飞出去一道黑色眼线。这哪是他记忆中的贺平安?印象里的妹妹是齐刘海、黑长直、说话斯文柔弱,烟酒不沾。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声音里带着责备。
贺平安脸上大笑纹丝不动,“我知道,对于你这种信息封闭的中年老登,本姑娘的打扮可能有点冲击。”她拍了拍贺收的肩膀,“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出来了,我回来了,竹子姐也没走,咱们团圆了。”
是啊,人生如月,有缺有圆,而团圆恰是那轮满月,照亮世间最深的牵挂。每一次团聚,都是时间的馈赠——它让分离的线段重新交汇,让漂泊的孤岛连成大陆。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无数个聚散离合中,寻找那个可以安心归来的圆心。团圆的意义,不在于人数的多少,而在于灵魂相认时的那份笃定:无论走了多远,总有一盏灯为你而留,总有一扇门为你而开,总有一个人为你而等待,等待着你的出现。
贺平安转身扑向许君竹,两个人抱成一团,又搂又亲,额头抵着额头。
“竹子姐,你真牛啊,出狱当天就搞定了?”
“那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许君竹一脸得意,“至少思想上没有,依旧爱着彼此。”
贺收坐进驾驶座,边发动车边说:“我在监狱里面老老实实,思想上绝对没有开过小差。你就说不准啦,肯定是在外面看了一圈,没看到我这么优秀,这么帅——”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三个字:“王老师”。
贺收按下免提。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贺收吗?我是王穆清。”
“王老师,我在。”
“短信收到了吧?陈勇昨晚从办公室跳楼了。警方已经介入,初步结论是自杀。追悼会你来吗?”
车里安静了。
贺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