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说“信”。其实我心里不太信。枯枝就是枯枝,怎么可能活。但她说得那么笃定,眼睛里有光,我就信了。
母亲说着目光落在围墙那头灰绿色的轮廓上:“那年冬天,你刚来油田没多久,谁也不认识。有一天放学回来,你特别高兴,跟我说有个女孩带你去看了一架藤萝。她说那架藤萝明年春天会活。”
我张了张嘴,我不记得跟母亲说过这件事。
母亲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啊?您那时候就认识晓晓了?”我问。
“认识。”母亲说,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雨水从伞面上滑落,在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早就认识了,那时候她妈还在采油厂门口开着那家服装店,我常去买衣服。你转学来之前我就见过晓晓好几回了——一头短发、眼睛忽闪忽闪的、特别可爱,在店里帮她妈叠衣服,叠得可整齐了。”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母亲是在我转学之后才认识晓晓的。
“那您——”我开口,又停住了。
母亲接过了话头,声音不高,在雨里显得很轻:“我怎么没跟你说?小羽你刚转学来,谁也不认识,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我要是说‘我早就认识她妈了’,你大概会觉得别扭。”
母亲顿了顿,又看了围墙那边一眼,说:“后来每次我去服装店,她妈都会问一句——‘你家小羽最近怎么样?’”
“沈阿姨问的?”我追问。
“嗯。”母亲说,“她说晓晓回家总提起你,说你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勤奋聪明又正直善良,评价可高了。”
我站在雨里,雨水从头发上滑下来,沿着额角流到下巴。母亲说的这些,我一件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晓晓回家会跟她妈说这些,不知道她妈会跟我妈说这些,不知道母亲早就认识晓晓——比我还早。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现在油田效益不好了,她妈那家店生意也淡了。今年春天,她妈把店盘了出去,去郑州银基商贸城那边打工了。”
“晓晓跟我说过。”我说。
母亲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晓晓不容易,她妈去郑州,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你有空了多陪陪她。”
“嗯。”我应道。
母亲又看了围墙那边一眼,目光在雨雾里停顿了很久,像在看一件已经很熟悉的东西,然后说:“那个时候,听见晓晓说那架藤萝会活,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心眼好,说话算话。”
母亲说完,没有等我回答,撑着伞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透过雨雾看那架藤萝。灰绿色的轮廓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五年前的冬天,她站在这里指着枯枝说“会活的”。五年后,真的活了。而母亲——在我还不知道晓晓是谁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她了。一头短发,特别可爱,在服装店里帮她妈叠衣服。那时候她大概还不知道,几年后她会站在同一架藤萝下面,对那个刚转学来的男孩说“会活的”。
雨丝落在我的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我没有撑伞——伞被我收起来夹在腋下,雨水从头发上滑下来沿着额角流到下巴,又滴落在地面上。肩膀上的湿痕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我站了很久,久到母亲已经走远了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隔着雨雾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小羽——”
我回过神来,应道:“来了。”然后转身,把伞撑开,追上母亲。
雨又大了一些,伞面上的声音从“噗噗噗”变成了“噼噼啪啪”。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我的肩膀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重。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雨雾里那架藤萝的方向。围墙的轮廓在雨里已经很模糊了,但我记得1993年冬天她站在枯枝下面的样子——手缩在袖口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她说“会活的”,我说“信”。那时候我刚转学来,谁也不认识,但我信她。
我推开院门,走进屋里,母亲已经在厨房烧水了。
我站在玄关,外套上的雨水滴落在门口的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像一小片迟到的雨。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里那颗还没开始磨的石子,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她说话时眼睛里的光。
雨还在下。但我知道,那架藤萝会一直活着。
【钩子】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和晓晓她妈在服装店里聊过很多次。每次聊完回来,母亲都会多看我一眼——那种目光我以前一直不懂,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看那个被晓晓提起过很多次的“你家小羽”到底有没有长成她描述的样子。她对我说:“那姑娘在她妈面前提到你的次数,比你自己以为的多得多。”她顿了顿又说:“那架藤萝,是她替你许的愿。五年前就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