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路口停了一下,把伞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她没有回头,说:“路滑,小羽你走慢点儿。”
“嗯。”我跟在她后面,脚下的泥越来越黏,鞋底粘上厚厚一层,抬脚的时候能感觉到泥土的拉力,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拽着我的鞋底。
外公的坟在老坟山靠东的位置。一块水泥抹过的坟头,被雨水泡成了深灰色,边缘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坟头上的杂草被去年的秋风割过,剩下一茬一茬的枯茎,被雨水压得贴在地面上,像一道道细小的、被时间按平的刻痕。
墓碑是青石的,被雨水洗得发亮——正中间一行大字:“故先考王治国公之墓”。右侧刻着生卒年月:“生于一九三零年一月,卒于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左侧刻着立碑人的姓名,母亲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舅舅和小姨的名字。
母亲站在墓碑前,先把伞收起来放在墓碑旁边,然后蹲下身,从竹篮里一样一样拿出供品,摆好。青团放在最前面,苹果放在青团后面,白酒放在右侧,凉拌豆芽放在左侧。
碟子在雨水里微微倾斜,母亲伸手扶正了,指腹在碟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然后从塑料袋里取出火纸——四张,两张正放两张斜放,叠成一个交错的十字,压在坟头顶端,又捡了一块拳头大的土块压住。
母亲一边压纸一边说:“下雨天,纸容易潮。”
说着,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刚亮起来就被风吹歪了,雨水打在火柴头上,“嗤”地一声,灭了。
母亲又划了一根,用手掌拢着,身体微微侧过来挡住风,慢慢凑近火纸。火纸的边角被点燃了,火苗在雨里微弱地跳动着,像一只在风里挣扎的小虫子。母亲用身体挡住雨,等火势大了一些才松开手。
纸灰被雨打湿,落在地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灰黑色的湿痕,又迅速被雨水洇开,渗进土里。
母亲低声说:“爸,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不高,在雨里显得格外轻,她伸手摸了摸墓碑的边角,指腹在青石的棱线上慢慢滑过——从“故”字到“公”字,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用指尖重新读一遍那些字。
雨丝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汇成水珠,沿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墓碑底座上,溅起极小的水花。
母亲拿起白酒瓶,拧开盖子,在墓碑前洒了一圈——酒液混着雨水渗进土里,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留下一股淡淡的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浓烈而短暂,然后把剩下的酒放在供品旁边,又弯腰把火纸烧剩的灰烬拢了拢,让它们贴在坟头的水泥面上。
我在旁边开口问:“妈,您不磕头吗?”声音在雨里显得比平时轻。
母亲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磕。小羽你跟我一起。”
母亲把伞又放下,在墓碑前的地面上跪了下来,膝盖落在湿泥里,发出极轻的闷响。
我也跟着跪下去,膝盖感受到泥土的凉意和柔软。
母亲俯下身,额头抵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停了三秒,然后直起身,又俯下去,又停了三秒。一共三次。
我跟着母亲做了三次。额头碰到泥土的时候,能闻到草根被碾碎后的清苦气味和雨水泡过的土腥味。
第三次直起身的时候,母亲伸手在墓碑上又按了一下,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伸手拍了拍,拍不掉,就由它去了。
母亲对我说:“起来吧,地上凉。”
我站起来,膝盖上也是泥。
母亲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膝盖上那块最大的泥块摘掉了,扔在旁边,像摘掉一片粘在衣服上的叶子,然后弯腰拿起伞,撑开。
回来的路上,雨小了一些,母亲还是走在我前面,伞略微后倾,替我挡住了迎面的风。
我们经过油建公司围墙的时候,母亲放慢了脚步,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
那架藤萝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叶子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叶,哪一片是雨。
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着,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摇一摇就落一串。水珠落在下面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小段被反复演奏的、极轻的前奏。
母亲停下来,指了指围墙那头。她的手指在雨雾里划了一道线,又收回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问我:“那架藤萝,小羽,你还记得1993年冬天吗?你刚转学来那年。”
我愣了一下,也停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记得。”我说。
那年冬天,我刚从老家转学到油田四中,谁也不认识。是晓晓第一个跟我说话的。有一天放学,她带我走到这架藤萝下面,指着那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