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蜉生琴语
术楼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岁月的叹息。

    走出艺术楼,冬日的黄昏已深。

    天空是那种沉郁的蓝紫色,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

    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路过藤萝架时,我们放慢了脚步。

    枯硬的枝条在暮色中沉默着,那些夏天曾经盛大过的紫藤,如今只剩下坚硬的脉络,在天空的背景下刻出一道道深色的线条。

    “它也在等春天。”晓晓轻声说。

    “等得不声不响。”我说。

    晓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粗糙的藤蔓。

    “孙平老师说,霜花化了,春天才会来。”晓晓顿了顿,“那这些霜花,算不算是为春天死的?”

    我怔了怔。

    这个问题太深,深得像此刻渐浓的夜色。

    “也许不是死,”我慢慢说,“是变成另一种东西活着。变成水,渗进土里,等春天来时,变成藤萝花里的一滴水。”

    晓晓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说:“羽哥哥,你有时候说话很像孙平老师。”

    “呵呵!”我推起自行车,笑着说,“孙平老师说,像谁都不如像自己。”

    她笑了,笑声在黄昏的空气里轻轻荡漾。

    我们走到校门口。

    门卫李大爷正在锁侧门,看见我们,他抬起花白的眉毛:“怎么走这么晚?”

    “去罗老师那儿练了会儿琴。”晓晓回答。

    “哦,罗老师啊。”李大爷点点头,手里那串钥匙叮当作响,“快回家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知道了,谢谢李大爷。”我说道。

    推车出了校门,街道已经完全笼罩在夜色中。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下一盏灯下缩短,周而复始。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窗口透出温暖的光。

    我骑上车,晓晓侧坐在后座,手轻轻扶住我的衣角。

    冬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我后背能感觉到她的温度——淡淡的,却真实存在。

    “冷吗?”我问。

    “不冷!”晓晓的声音近在耳边,呼吸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羽哥哥,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记得什么?”我小心避开路面的冰碴,问道。

    “记得霜花,记得蜉蝣,记得孙平老师说的话。”晓晓顿了顿,“记得我弹琴的时候,你在外面等着。”

    车轮碾过路面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初冬的低语。

    “会记得的,”我说,“就像我们会记得这个冬天。”

    晓晓不说话了。

    我能感觉到她把脸轻轻靠在我的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衣,那温度若有若无。

    车子拐进家属区的小路,两旁是熟悉的红砖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炒菜的香气从各家各户飘散出来,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温暖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九十年代油田家属区每一个平凡冬夜的味道。

    到了晓晓家院门口,我停下车,从车筐里拎起晓晓的黑色双肩包递给她。

    晓晓从车上轻盈地跳下来,伸手接过双肩包背起来,说道:“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我挥手说道。

    院里的藤萝架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和她家二楼窗户透出的灯光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我看着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她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院里传来她母亲的声音:“怎么这么晚?快洗手吃饭吧”

    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开始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稀疏地散布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东方那弯月牙比刚才明显了些,淡淡地悬在那里,像谁用银笔画的一个浅浅的括号,括住了这个即将结束的白天。

    骑回家的路上,风更冷了。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是母亲亲手织的灰色围巾。

    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和这个干净寒冷的冬夜很配。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在这个平凡的冬夜,在这个即将结束的一天里,我忽然明白了孙平老师那些话的分量。

    好好开,好好飞——不是要开得多绚烂,飞得多高远,而是在这个寒冷的世界里,在知道自己终将融化、终将坠落的清醒中,依然愿意在玻璃上画下好看的花纹,依然愿意在夕阳里展开翅膀。

    是琴房外等待的黄昏,是后座上轻扶衣角的手,是那句“明天见”和回头的挥手。

    是霜花为春天化成水,是蜉蝣为夜色燃尽光,是我们为彼此——在这个仓促得让人心疼的人生里,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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