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像一层柔软的黑纱,將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然后,黑纱被撕开了。
岳水睁开眼,他没有眼睛。在这个梦境里,他没有身体,没有四肢,没有呼吸,只有一团飘浮的意识。四面八方都是灰濛濛的雾,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灰雾中浮动著无数细碎的闪光,像无数面碎裂的镜子在翻卷折射。每一块碎片里都映著一个画面,一个人的出生,一个人的死亡,一片陆地的沉降,一颗星辰的爆炸。无数碎片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像被捲入了同一条河流。
他往下看,然后看到了那条“河流”的全貌。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洪流,由无数交错的时间碎片编织而成。它没有边界,汹涌翻腾,卷著数不清的画面碎片滚滚向前。每碎一片,就有一个世界在某个时间节点上的命运被永远定格。碎片互相碰撞,发出低沉的、持续的闷响,像地壳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里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
光是悬浮在这条洪流的边缘,他的意识就正在被撕碎。每一道翻涌的浪花里都裹挟著不知多少个世界的亿万年岁月,仅仅是余光扫到了一些碎片,便有铺天盖地的信息量衝进他的意识,画面、声响、光影、情绪,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他想叫喊,没有嘴;想闭眼,没有眼睛。那股庞大到无法承受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著他这一缕渺小的意识,像是要把一粒沙子塞进火山口。
就在意识即將被衝散的剎那,那股挤压感忽然减弱了。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岳水艰难地“看”向洪流的深处,在那片狂暴的乱流中心,有一个地方是静止的。
那是一方被强行撑开的空间。范围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在碎片洪流的冲刷下纹丝不动。所有的浪花衝到这片空间的边缘就被弹开了,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外面。从岳水的角度看去,那片空间像一个倒扣在急流中的透明罩子,罩子外面翻涌咆哮,罩子內部安静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罩子里坐著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空间正中央,双目紧闭。他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旧袍,衣料在漫长的岁月中褪尽了色彩,只剩一层灰败。头髮没有束,垂落在肩背两侧,发梢没入身后的黑暗中,像两条乾涸的河流。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得像久旱的河床。他的眉心,有一枚跟岳水一模一样的青色印记。
那枚印记只有一半。
跟岳水眉心的时轮珠一样,只有半枚,正中央有一道笔直的裂痕。另一半,不在这里。那人眉心的印记散发著微弱的青光,那光芒虽然黯淡,却异常稳定,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在稳定的状態。他靠著这半枚时轮珠和这方被强行撑开的空间,在这里坚持了不知多少岁月。
岳水的意识在看清那个男子的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时轮珠在尖叫,拼尽一切想要衝过去的强烈衝动。他的时轮珠和那个男子眉心的时轮珠同宗同源,一脉相承。一半是他,一半是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
在岳水被共鸣冲得意识模糊的瞬间,洪流深处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混沌,只有一种穿透了无尽岁月的清明。他隔著狂暴的碎片洪流,静静地“看”向岳水意识所在的方向。
“你来了。”
是一道直接贯入岳水意识的念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那平静之下压著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像失望了太多次的人终於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回音。
岳水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股护住他意识的力量就忽然撤去了。碎片洪流的挤压重新涌上来,无数碎片像山崩一样压向他的意识。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像是从时间尽头传来的。
“太早了。”
岳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后背的衣衫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眉心碎玉剧烈地跳动著,那股从未有过的共鸣感还在血液里迴荡。他伸手摸了摸眉心,皮肤是烫的,温度高得嚇人。窗外月光依旧,枣树的影子纹丝不动。他睡了多久?不知道。心臟还在狂跳,那种被碎片洪流碾压过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胸腔里,连呼吸都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那个坐在洪流深处的男人。他眉心的半枚时轮珠。他说的话,“你来了”,然后是“太早了”。
岳水闭上眼睛,把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那个被无尽岁月冲刷却依然端坐不倒的身影,那张被时间碾碎了所有色彩却仍然不失轮廓的脸,那方在碎片洪流的咆哮中纹丝不动的空间。他知道那不是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