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领着三个人到了工地旁边一间破柴房。说是柴房,其实就剩四面墙和一个漏风的屋顶,墙缝里塞着干草,窗户没有窗纸,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柴房隔壁就是猪圈,猪粪的臭味从墙缝里钻进来,在屋里弥漫不去。地上铺了几块破木板当床,木板上放着三条硬得象铁皮的旧毯子。
“就这儿了。吃饭在工地灶上,上茅房去村口。晚上别乱跑,东家的狗咬人。”
老王说完就走了。三个人挤在破木板上,裹着硬邦邦的旧毯子,冻得直打哆嗦。猪圈里传来母猪哼哼唧唧的声音,一股猪粪味混着尿骚味从墙缝里飘进来。
老三缩在墙角,捧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哀嚎了一声。
“老大,我实在撑不住了。手上全是血泡,腿也不听使唤了。这哪是当苦力,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他真把咱们当成逃荒的了。”老二看着自己肿成紫箩卜的脚趾,抽泣了一声,“白天我偷听灶台上两个婆娘聊天,说徐磊前几天进山打了一头老虎,卖了虎皮虎骨虎胆,发了大财。虎货肯定就在他家里。咱们明天趁他不在,摸进屋里,拿了东西就跑。”
刀疤脸靠在墙上,把脚上磨破的鞋踢掉,伸手一摸脚底,全是血泡。他咬着牙,压低声音。
“不行。白天干活的时候我留心了。院子里那条大黑狗寸步不离,一有生人靠近就龇牙。再说他媳妇天天在家,咱们白天摸进去,她一嗓子喊出来,全村人都能听见。不能硬闯,得等他不在家的时候。明天在工地上,先把藏钱的位置摸清楚。等天黑他出门,咱们再动手。”
鸡叫二遍,天还没亮透。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老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竹条,在门板上抽得啪啪响。
“起来起来!日头都晒屁股了还睡?今天得上大梁,水泥不够了,你们三个去扛水泥袋!”
刀疤脸从硬邦邦的木板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昨晚冻得一夜没睡好,猪圈里的母猪哼哼了一宿,臭气从墙缝里灌进来,熏得他半夜干呕了好几次。腰上的旧伤又犯了,每动一下就象有人拿锥子往脊椎骨里钻。
他推了推旁边的老二。老二翻了个身,手掌刚撑在木板上就嘶地抽了一口冷气,掌心的血泡全磨破了,黄水混着血丝粘在木板上,揭起来的时候扯下一小块皮。老三大腿抽筋,蜷在地上动弹不得,哼哼唧唧地用手捶着自己的腿肚子。
“别嚎了。起来干活。”刀疤脸咬着牙站起来,把破棉袄裹紧。三月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还在,刀柄被体温捂得温热。再忍忍,等摸清楚钱藏在哪,就是这小子的死期。
工地上,沙子堆得象小山。老王让刀疤脸和水泥,老二老三扛水泥袋。一袋水泥五十斤,从村口的拖拉机上卸下来,扛到地基旁边,一趟小半里地。
老二扛起第一袋,走了几步,脚趾肿得穿不上鞋的那只脚踩在一块碎石上,疼得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歪了一下。水泥袋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摔出一个大口子。水泥灰喷了他一脸,呛得他连声咳嗽。
老王冲过来就是一顿臭骂,竹条抽在他腿上。
“一袋水泥五毛钱!你赔得起吗!你个败家玩意儿!把地上的灰给我收起来!用手捧!捧不完别吃饭!”
老二趴在地上,用手一捧一捧地把水泥灰捧回破袋子里。水泥灰钻进他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龇牙咧嘴。老三扛着水泥袋走到半路,大腿抽筋的毛病又犯了,整个人晃了两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水泥袋压在背上,把他压得象一只翻了壳的王八,四肢在地上乱刨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徐磊站在院子里,隔着篱笆墙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喝,嘴角挂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
喝完最后一口粥,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朝黑虎吹了声口哨。
“走。”
一人一狗出了院门,沿着屯子的土路往大队部走去。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几个扛着锄头上工的社员看见他,老远就打招呼,徐磊一一回了,步子没停。
大队部的门刚开,徐大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昨天的工分记录。看见徐磊进来,他放下本子,刚要开口,徐磊把门关上,反锁了。
“老叔,有件事得跟你说。”
徐大为看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铅笔。
“什么事?”
“那三个逃荒的,不是逃荒的。他们是偷猎的。那晚我在乱石岗打死老虎之后,就是这伙人在后面追我。六七个,人手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带头的是个大疤脸。他现在装成泥瓦匠混在施工队里,就是想摸清楚虎货在哪,找个机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