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起劲,嗓门越来越大。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一个孤儿,没爹没娘的,哪来的本事天天往家里拉肉?原来是干这种勾当!这些东西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偷来的赃物!”
张大伞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王婶子旁边。
“就是就是!我媳妇说得对!这些东西必须查清楚!谁知道他是不是把野猪肉拉到黑市上卖了,换了这些资本主义的玩意儿回来。王主任上回被他蒙了,我们可没被他蒙!”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也是啊,磊子最近确实是发了。”
“你说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人家不是跟林场签了合同吗……”
“合同归合同,这些东西也太多了吧。”
这就是永安屯。
恨人有,笑人无。
你穷的时候,他们可怜你。你富的时候,他们眼红你。你比他们富得多了,他们就想把你拉下来。
徐磊没说话。
他走到车斗旁边,双手扣住那台大铁炉子的底部铁架。李宝玉那颗药丸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体内那股热流还在血管里缓缓涌动。三百多斤的大铁炉子,在他手里跟一袋棒子面差不多。
腰一沉。
膝盖微曲。
双臂发力。
炉子离地。
没有停顿,没有颤斗,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单手提着那台三百多斤的大铁炉子,一步一步走到王婶子面前。
整个人群都安静了。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嘴巴张着合不上。叼着烟袋锅子的老汉,烟袋锅子从嘴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都没发觉。跳皮筋的孩子们全停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的皮筋松了,弹出去老远。
“我的娘啊。”
不知道谁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斗。
徐磊站在王婶子面前,手臂一松,炉子落在地上。
轰。
积雪被砸得四处飞溅,溅了王婶子一脸。地面都震了一下,旁边老榆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炉子四只铁脚扎进冻土里,稳稳当当地立在王婶子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铁皮炉身上映出王婶子那张惨白的脸。
王婶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积雪,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大铁炉子。嘴唇开始哆嗦,两条腿也开始哆嗦。她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棉裤裆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冒着热气。
她尿裤子了。
徐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供销社的购物发票,一张是林场后勤处盖了红章的奖励票据。
“这是供销社的发票。这是林场后勤处的奖励证明。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有来路。支持林场建设的奖金和供应员工资,光明正大。”
他蹲下来,把两张纸举到王婶子面前。
“王婶子,识字吗?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王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
张大伞站在旁边,想上前拉自己媳妇,脚刚迈出去,徐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张大伞的脚就象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半步。他咽了口唾沫,把手缩了回去。
“还有谁想查的。”
徐磊站起来,目光从围观的人群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交头接耳的人,现在全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刚才还附和着要“查清楚”的人,现在悄悄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别人背后。几个婆娘不敢跟他对视,转身快步走了。张大伞拖着王婶子,连拖带拽地往后缩。
穆青站在货车旁边,两只手还抱着那个红牡丹搪瓷脸盆。刚才王婶子发难的时候,她的脸都白了,想冲上去替徐磊说话。现在她看着自己男人的背影,眼睛里不是害怕,是崇拜。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崇拜。这个男人从被踹开的门板后面走出来,从知青点的人群里把她拽出来,从革委会的枪口下把她护在身后,现在又站在全村人面前,单手提起三百多斤的炉子,把两张纸举到那些眼红的人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他们。
我徐磊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都散了吧。”
徐磊转身走向货车,开始卸货。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
他把无烟煤扛进院子,两麻袋,两百斤。把玻璃搬进屋里,靠在墙角。把暖水瓶、搪瓷脸盆、毛巾、煤油、盐、酱油、白糖,一样一样从麻袋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穆青在旁边帮忙,把雪花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