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张收据,折了一道印子。
纸面被煤油灯的光映得发黄。
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
今收到永安大队社员徐磊同志支持林场建设,交来食堂野猪肉三百一十二斤半、猪下水一副、猪油十五斤。特此证明。
他的目光往下移。
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
圆形的章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国营永安林场革命委员会后勤处。
王铁牛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烫得他差点没拿住。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滴在了他洗得发白的领口上。
革命委员会。后勤处。三百多斤肉。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能在林场食堂走公帐的,那是正经跟国家做买卖的人。
林场是国营单位,后勤处是正经的革委会下属部门。
这张收据上的红章,比他骼膊上那个红袖章还要硬。
比他这个公社革委会主任的级别还要大。
他今天要是把人抓了,明天林场那边一个电话打到县里。
他这个主任还能不能干就不好说了。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王铁牛猛地转过身。
脸上的横肉都在发抖。
他大步走到刘艳和李卫面前,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刘艳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刘艳被打得跟跄了两步,捂着脸。
眼睛瞪得溜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卫吓得往后一缩,正好撞在刚才被黑虎咬烂鞋的小年轻身上。
两个人撞成一团。
“你们两个小畜生!”
王铁牛嗓门粗得象砂纸磨铁皮。
唾沫星子喷了刘艳一脸。
“险些被你们蒙了!”
徐磊把那张收据从王铁牛手里抽回来。
叠好,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挺直了腰。
目光从刘艳脸上扫到李卫脸上,最后落在王铁牛身上。
“王主任,这张收据是国家发给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这三百斤野猪肉,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的。我没拿到黑市上卖一分钱,全部支持了林场建设。”
他顿了一下,目光一沉。
“这张收据,是我支持国家建设的光荣证明。谁反对我,就是反对林场,反对国家。”
王铁牛只感觉一道闷雷劈在天灵盖上。
他哆嗦着嘴唇,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身后几个红袖章也面面相觑。
手电筒不知不觉放低了,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李卫第一个反应过来。
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框。
刘艳也连连摆手,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
说话都不利索了:“对,对,误会……”
“误你他娘的头!”
王铁牛一脚踹在李卫腿弯上,把他踹得单膝跪地。
“给我抓起来!”
几个红袖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七手八脚地把刘艳和李卫按住。
有人从腰后抽出绳子,三两下就把两个人捆了个结实。
绳子勒进手腕里。
刘艳疼得直叫唤。
李卫则是一声不吭,低着头。
连看都不敢看徐磊一眼。
王铁牛转过身,刚才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一下子换上了笑容。
他搓着手走到徐磊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徐磊同志,误会,真是误会。这两个小畜生,差点把我也蒙了。”
徐磊没说话。
他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铁牛。
目光淡淡的。
王铁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赶紧转身朝那几个红袖章一挥手:“把人带过来!”
刘艳和李卫被推到前面。
刘艳的头发散了,马尾辫歪到一边。
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肿了起来。
李卫的骼膊还被反绑着,绳子勒得他龇牙咧嘴。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