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风凉,穿窗入户,卷起书案一角泛黄的纸页。
青石书院的寒窗之下,十三岁的少年苏则行端坐案前。他指尖握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竹笔,一遍又一遍,机械地誊写着案上的字词。案头堆栈的书本厚厚一摞,压得整整齐齐,如同压在万千学子肩头、亘古不变的重负。
窗外秋风簌簌,叶落无声;窗内满堂学子,俯首埋首,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单调、枯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书院先生立于堂中,目光扫过满堂少年,声音沉稳刻板,字字如规如矩,却也如枷锁落地:
“记。背。默写。
字需百遍,词需千读。熟读百遍,其义自见。
无需多想,无需深究,照本熟记,便是治学正道。”
话音落下,满堂学子无人质疑,无人思索,只是越发低头,加速抄写、反复默读。
千百年来,天下求学,皆是如此。无人觉得有错,也无人知晓,自己早已困入一张无形的治学大网,终生囚于字面,不得本源。
唯有苏则行,笔尖微顿,心底一丝难言的茫然,久久不散。
他自七岁开蒙,至今六年寒窗,日日如此。先生教字,只教字形,不教字源;师长授课,只令背诵,不释法理;学堂求学,只求熟记,不求通透。
一个字,写百遍;一个词,念千次;一段文,死背硬套。
旁人乐此不疲,或者说,早已习惯了疲惫的顺从。可苏则行越学,心中越空。他认得字形,却不知字为何如此构形;他读得字音,却不解字义从何而生;他背得全篇,却说不清文本底层藏着怎样的脉络章法。
死字千遍,依旧是死字。无源头,无根系,便无生机。
苏则行望着纸上重复堆砌的字迹,心底生出一声少年人最朴素、也最难得的叹息。
世人皆以为,博学源于多记,成才源于苦熬。可六年寒窗苦读,他只看见了一件事:越死记,越糊涂;越硬背,越疲惫。
同堂学子,有人日夜苦学,笔墨从不间断,可换了新字新词,依旧从头陌生;有人背诵极快,隔日便忘,记得字形、记不住本意;有人满腹篇目,张口即来,却不懂活用、不会变通。
满堂寒窗,看似勤勉累累,实则人人困于一座无形囚笼。囚于字表,困于死记,迷于无本。
苏则行轻轻放下竹笔,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秋叶。树叶有根,方能生发;流水有源,方能不绝。天地万物,皆有本源脉络,为何唯独治学求学,世人偏偏舍弃本源,只逐浮表?
他想起偶尔从旧书残卷中窥见的只言片语。古之圣贤治学,讲究溯源、求理、知行合一。孔圣不堆记博闻,而守一贯之道;大儒不求字繁,而求义通本源。
可如今的世间学风,早已本末倒置。
这是为什么……
午后课业稍歇,同窗纷纷离席嬉戏。唯有几名勤勉学子,依旧伏案苦读,不肯停歇半分。
邻座一名少年,面色疲惫,双眼泛红,依旧攥紧书卷,低声反复默读:“反复抄写,方能不忘……多背多记,方能成才……”
他口中念念有词,如同自我催眠。可苏则行看得清楚,少年笔下的字,僵硬刻板;眼中的意,一片茫然。他背的是字,记的是形,从未触碰到文本真正的魂魄。
苏则行静静看着,心底那份惋惜,愈发清淅。何止这一位同窗。天下学子,千万万万之多,大抵皆是如此。困于死学,疲于苦熬,耗数年光阴、费无数心血,最终学得零散浮浅,不得章法、不得本源、不得乐趣。
求学本是开智明道之事,到头来,却成了无数人最沉重、最迷茫的桎梏。
日暮时分,课业散堂。同窗散去,书院渐渐安静。
苏则行独自收拾案上书本,指尖拂过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抄写纸。纸页上字迹工整,排布整齐,可在他眼中,这些字没有脉络,没有根源,只是一堆被强行堆栈、强行烙印的符号。
他心底忽然浮现一句藏了许久的疑惑——
若文本无脉、学识无本,那寒窗苦读,究竟在读什么?
世人皆言:书山有路勤为径。可若方向错了,越是勤勉,越是偏离正道。勤而无方,劳而无功。
思及此处,苏则行心中愈发坚定。他不愿做只会死记的学子,不愿困在千年不变的僵化学风之中。他想知道:字从何来?义从何生?文道何理?治学何规?
世间万千文本,是否藏着一套统一的章法?天下万般学识,是否自有一脉贯通的本源?
无人能答,无人能解。先生不会讲,典籍不曾载,世人不曾思。
这是当世学风的盲区,也是万千学子终生无法突破的桎梏。
夕阳西垂,馀晖洒落在青石街巷。
苏则行背着旧布书袋,缓步走在归途中。街边老巷,烟火袅袅,旧物摊错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