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离开,往了崔次辅的里屋去。
崔次辅看向他,没好气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只是一个村女吗?不是说待她生了孩子之后,你就休了她吗?你现下怎么一幅上了心的样子呢?”
从他说那话算起,也都没有两个月吧?
崔景辞道:“我没有对她上心。”
崔次辅道:“你还说没有!你为了她,顶撞你的祖父!”
崔景辞道:“我不是为了顶撞祖父,更不是为了护她,只是弟弟妹妹们取笑槐稚,无非是想取笑身体不好的我,见我失了势,人人都想要来踩一脚罢了。”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将一族之人想得如此之坏?”
“非是我想,只是人心向来如此。”
崔次辅想过之后,叹了口气道:“你素来心高气傲,叫你装着这病,心中怕也是憋闷得不行。”
崔景辞挑眉,问,“可是朝中有了动静?”
崔次辅对崔景辞的敏锐深感满意,原以为他被边缘一年多,各方面本事会退步,如今看来,还是他多虑了。
只是一句话,他就明白了言下之意,不过也或许是他私底下一直盯着外边的动静。
崔次辅道:“他高鄂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南边起了寇患,他派去的那些个人,没一个能够顶用的,现下祸事频发,没人压得住那些寇贼,皇上已经生出些许不满。”
崔景辞听后,漠然道:“皇上不满又能如何?高鄂同那死太监联手将他哄上几句,还不是老老实实掏出银钱拨他们军需。”
崔次辅对他用词这般粗俗感到不满,“说话怎么这般不讲究呢,那人再讨厌也不必废了自己的脸面。”
崔景辞沉默了片刻,而后却是笑了,那双桃花眼中露出一种极浓郁的兴味,他道:“祖父你说,那姓高的,有没有可能养寇自重呢。”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脸色变了又变,几番思索过后,竟真觉有些许的道理。
崔景辞道:“高鄂手上不可能没有可用之人,倭寇闹事,起先规模并不算大,怎么叫他们剿着剿着,反倒越剿越厉害了呢?寇在,他们那军需自就拨得源源不断,最后寻个时机,再一举歼灭,钱也有了,名也有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些大奸巨猾,总是喜欢以毫不留情的惨恶手段攫取名声与钱财。
江浙一带的水寇问题是今年年初就有的,只是说,朝廷五月才派人去,如今八月了,匪患非但没剿完,越来越厉害了。
崔景辞的推断并非胡来,南方的寇患,他一直也有在关注,最后只能推出如此论调。
他说,“祖父,时机差不多了。”
既然高鄂的敌党现下都已经看起了笑话,那说明,高鄂那边动手剿匪,也快了,而且,若是再养下去,后面他们能不能再把控,那就不好说了。
崔次辅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快了?那该怎么办。”
崔景辞手上捏着杯盏,漫不经心地把玩,他说,“既然他们敢养,怎能叫他们得逞,干脆安个通倭的罪下去,看他们能不能撑得住。”
崔次辅道:“你这不是胡来,哪里有说定罪就定罪的理。”
崔景辞道:“您问问他,七月十那日,为何流寇屠掠马家村却无一人阻拦,他们明明有在城中布兵,马家村是监管之地吧?是来不及吗,还是压根就没想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他们做了,自有把柄,他们蠢笨,把柄留得也实在是不少。”
听得崔景辞此番言语,崔次辅那双浑浊的双眼登时清明了起来。
他道:“你说得不错。”
崔景辞离开了这里,外面的人不如方才多了,许是在这说话没趣,不知都跑去哪里玩了。
而槐稚,仍旧坐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脑袋低着盯脚尖,也不知是在发些什么呆。
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身上,低着脑袋的槐稚是那样柔和,他让她等他,她就真在这一动不动地等他。
崔景辞走到她的面前。
槐稚的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很快又闻到了他身上清泠泠的味道,她抬起头去看他。
她意图从崔景辞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可很显然,崔景辞仍旧是没有表情,所以,槐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在生她的气。
崔景辞只是说简单的两个字,“走吧。”
槐稚一骨碌起身,跟着他离开了这里。
她跟在崔景辞的身边,脑袋忍不住扭头看他,跟个拨浪鼓似的,一下又一下。
她方才被人嘲笑,他出来为她说话,她心中自然是感动的,只有崔景辞才能叫她体会到了这种叫人护着的感觉,可是,他这幅样子,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她,她也不知他心中是不是还气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