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热水,躬身近前,给姬玹手边的杯盏斟满茶。
潺潺的流水声中,姬玹的嗓音也不急不缓地响起,清冷磁沉,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
“难怪皇姐今日就想着要走。”
闻言,姬姝辞抬起眼睫,隔着几步之远的距离,对上姬玹那双无波无澜的瞳眸。
他端起茶盏,揭盖拂沫,杯中腾起水雾袅袅,氤氲在他的眉眼间,使得他眸里的情绪愈发难辨,可他的目光始终盯视着她,幽邃暗昧,隐约透出几分锋锐,如蛰伏在暗处的鹰隼,早已将她看穿。
此时此刻,姬姝辞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
她今日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恐怕他都一清二楚。
尤其,是她想要逃离的这点心思。
姬姝辞的睫羽如蝶翼轻颤,低垂了眼睑。
“陛下日理万机,华殷又怎敢在这里逗留,将病气过给陛下,若连累陛下害病,华殷岂不是误了社稷、误了苍生?”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姬姝辞看不见他的反应,只能听见他覆上茶盖、将杯盏轻搁回桌案的细微动静。
“皇姐真是深明大义,倒比那些只会口诛笔伐的大臣还更有远见。”
姬玹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不远处略显局促的女子,唇角轻牵,说不清是嗤嘲,还是在冷笑,“不过,皇姐也不必如此多虑,小小的风寒而已,还奈何不了朕。更何况,皇姐应该要比旁人更清楚,朕的身体如何——”
“不是吗?”
重逢以来,他在她面前始终都把持着分寸,如同皇室的其他手足一般,客套而又疏离。
可他现在说出的这番话,意味深长,低沉的尾音甚至还缱绻着几分微不可查的狎昵。
姬姝辞整个人怔住,不敢置信地抬首,错愕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他却依旧是那副漠然不动的模样,清隽眉眼间的神情平静淡漠,清冷沉肃,高不可攀。
仿佛只是她多想,会错了意。
姬姝辞嘴唇翕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姬玹并不执着于她的答案,说罢,便不急不缓地起身,慢步走向她。
他身量极高,雍容雅步,若巍巍玉山般朝她迫近。
独属于他身上的那股清冽冷香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逐渐将她的呼吸侵占。
姬姝辞屏气敛息,下意识地往后避让了半步。
与此同时,他也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驻足,颀长身影投落的阴翳几乎要将她整个笼罩。
“皇姐且安心留在这里,近来南燕蠢蠢欲动,连京中都颇显不安,待这里的一切事端平定,再回去也不迟。”
“皇姐向来孝思不匮,想来,也不愿令母后担忧罢?”
她能以江山社稷为借口,他便反将一军,搬出孝道来压着她。
姬姝辞掐紧手心,深吸一口气,“华殷明白了。”
“时辰不早,皇姐早些安歇。朕白日里不在这边,若有什么急事,你让底下的这些人传话便是。”
“是,华殷恭送陛下。”姬姝辞恭顺地颔首。
话落,他终是不再停留,抬脚从她身旁经过。
听到那阵橐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姬姝辞暗自松了口气。
她抬头,却发现本该紧跟姬玹的晁贺,又落后了几步,驻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她颔首一礼,好心提醒道。
“殿下,这天寒地冻的,可千万要锁好门窗,莫再受了凉。”
姬姝辞整个人一愣,后知后觉地朝青衡方才进来的那扇窗牖看去,终于猛然惊觉,那窗下的青砖地面,赫然还有几簇尚未融化的飞雪。
她如遭雷击,再看向门口的晁贺,他却是微微一笑,只道了一句:“奴婢告退。”
直到屋门再次被阖上,屋内复归于平静,青衡才从暗处的屏风后走出,神情凝重,“殿下,他们察觉端倪了。”
月见慌里忙张地找出竹帚扫去那些积雪,心中万分自责:“都怪奴婢眼拙,没有抹干净这些痕迹。”
姬姝辞行进几步,乏力地坐到一旁的暖榻上,扶着前额摇了摇头,“怨不得你,是他手眼通天,我们什么都瞒不住他。”
唯一瞒天过海的一回,便是三年前,她在他远赴西北时,背约嫁给谢从淮。
青衡看着月见在旁于事无补地忙碌,缄默片刻,犹豫地问道:“是我太轻敌,没想到那位的身边竟有这么多的高手。现在事情已经暴露,那我们可还要照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