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重重磕头:“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求大老爷为小人伸冤,追回贱妾燕飞,严惩恶霸冯准!”
堂上端坐的周知县,四十来岁年纪,面团团一张富态脸,留着三缕细须。他眯着眼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冯准?他当然认得。那是汴京城里有名的豪横人物,他父亲冯岩活着时,声望极大。更何况,他还有个义父,乃是安亭蕴。
冯准官虽不大,手眼却通着些上层关系,家财更是丰厚。至于眼前这跪着的周芳,不过是个开小茶楼的破落户。孰轻孰重,周知县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得没边了。
“嗯…周芳,你说冯大官人强抢你的妾室,可有凭据?空口白牙,诬告官绅,可是要反坐的。”周知县慢悠悠开口。
“有!有!青天大老爷明鉴!”周芳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银票,高举过头,“这便是冯准打人后丢给小人的!还有…还有街坊四邻皆可为证!”
周知县示意衙役将银票呈上,瞥了一眼,心中冷笑:冯准倒舍得下本钱。
他捻着胡须,不咸不淡地道:“一些银票,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冯大官人见你可怜,赏你的也未可知。至于街坊证词…人云亦云,不足为凭。你说他强抢,本官看那蕙香…哦,燕飞,倒像是自愿跟着走的?强扭的瓜不甜嘛。”
“大人!小人句句属实啊!”周芳急得又要磕头,抬起头时,脸上血污混着泪水,急切地分辨道:“大人!她是被逼的啊!冯准势大,小人…小人根本护不住她!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敢反抗?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冯准带人闯进小人家中,如狼似虎,他们可以作证啊大人!”
“哦?证人?”周知县目光扫向堂外,“本官倒要问问,尔等谁亲眼目睹冯大官人强抢民女了?嗯?”
堂外一片死寂。那些被周芳指到的街坊,瞬间缩回了脑袋,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知县见状,心中更是笃定,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周芳!你看到了?并无一人为你作证!可见你所言不实!本官再问你,那燕飞既是你妾室,可有官府备案的纳妾文书?可曾明媒正娶,宴请过乡邻?还是说,不过是你私下收留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周芳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大…大人…小人与燕飞虽无正式文书,但…但邻里皆知。”
“好了!”周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吓得周芳浑身一颤,“无凭无据,既无纳妾文书,又无街坊肯为你作证!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银票,就敢攀诬本县贤达,告官绅强抢?周芳,你好大的胆子!本官看你分明是穷极生疯,见那燕飞攀了高枝,心有不甘,故而来此胡搅蛮缠,意图讹诈钱财!”
“大人!冤枉啊!”
周芳悲愤交加,重重磕头:“小人句句是实!冯准当年把她卖了,如今见色起意又想夺回去!求大人明察!她本名蕙香啊大人!”
周知县厉声呵斥:“住口!什么蕙香燕飞?你既拿不出证据,便是信口雌黄,污蔑官眷清誉!此乃大罪!周芳,本官念你遭此变故,神志昏聩,姑且不深究你诬告之罪。但你所告之事,查无实据,显系子虚乌有!冯大官人清名,岂容你这等小人玷污?”
周知县顿了顿,看着地上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的周芳,放缓了语气:“本官奉劝你一句,回去好生经营你那茶楼,安分守己过日子。莫要再生事端,徒惹祸患!冯大官人那边,本官自会替你解释,让他莫要与你计较。退堂!”
“大人!大人开恩啊!求大人做主啊!”周芳不甘地嘶喊着,还想扑上前去,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公堂。他望着那森严的紧闭的大门,攥紧了拳头。
周知县退堂后,并未回后宅,而是转进了签押房。他刚坐下呷了口茶,师爷便凑上前来,低声道:“东翁,冯府赵总管在二堂厅里候着呢。”
周知县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哦?来得倒快。请吧。”
赵安满脸堆笑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二话不说先放在周知县案头,轻轻打开一条缝。里面黄澄澄、白晃晃,赫然是十锭雪花官银。
“周大人辛苦了!”赵安深深一揖,“我家大爷说了,一点小意思,给大人和诸位差爷压压惊。那姓周的不识抬举,疯狗乱咬人,污蔑我家大爷清誉,实在可恶!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莫要被那刁民蒙蔽。”
周知县眼睛扫过锦盒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赵总管言重了。本官为官一方,自当秉公执法。方才那周芳所言,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显是挟私诬告!冯大人乃本县贤达,岂容此等小人构陷?赵总管回去转告冯大人,请他放心,此事本官心中有数,定不会让那刁民得逞,扰了大人清静。”
“大人英明!小人代我家爷谢过周大人!”赵安心领神会,又是一揖到地。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