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缓缓点头，唇角依旧噙着笑意，一把拉过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拿起她桌上的自动铅笔开始给她画图。她大脑迟钝放空，没看他画在草稿纸上的图形和符号，而是在看他。

    记忆中，闻清很少会对人展现出这样耐心的态度和神情。无论是光影下他的笔触，还是他看向她的眼神，都温柔到了极点，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发了一场高烧，迷迷糊糊，目光所到之处，几乎全部变成了幻觉。

    “不说了，学姐，某人回来了！”洛闻远突然咳了一声，把脊背挺得笔直，装模作样地迅速翻开了语文书。

    “又说我坏话呢？”闻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阮笛音回神，看到他朝他们走了过来，一边问洛闻远，一边把咖啡纸袋放在了桌上。

    “我哪儿敢啊？”洛闻远打开纸袋，递给她一杯冰美式，撇嘴道，“再说了，当着你女神的面说你坏话，这么缺德的事我可不干。”

    闻清冷冷斜了他一眼，洛闻远马上乖乖闭嘴。

    阮笛音陷入尴尬，正想解释，听见洛闻远转头问了一句：“对了哥，有个事想和你说。”

    “我能不能把川哥养的金毛接过来养一个月？”

    “我嫂子他们俩下个月才接它回l市，老洛粗心大意的，寒假还要去学校值班，我想帮他养一个月。”

    阮笛音瞬间神经绷紧，脸色变得慌乱，连呼吸都颤了颤。

    她从小就怕狗。

    “不能。”闻清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淡淡回答道。

    “为什么啊？”

    “我对狗毛过敏。”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狗毛过敏了？”

    “这两天开始的。”

    阮笛音这才神经一松，脸色缓和下来，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对于怕狗的人来说，不是狗朝他们扑过来才让他们感到害怕，而是只要狗的一只耳朵或者一条尾巴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甚至只要听见了狗叫声，他们就会变得慌张失措，双腿发软，一心只想马上逃走。

    高中时她住在姥姥家，周围的邻居在院子里养了只大型犬，总是喜欢大敞院门，让狗在小区里自由活动。

    她经常因为这只狗而不敢走进小区大门，邻居不以为然，依旧每天都会把狗放出来。她打电话向妈妈求助，妈妈却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恐惧，开口就是质问她，狗有什么好怕的？你这么大个人了连只狗都怕？胆子大点儿行不行？

    她求助无果，只能自己尽量小心躲避。

    高二某个周末，她从学校上自习回来，确定没有看到这只狗的身影，才推开小区大门缓缓走进去，却和从树林里突然蹿出来的大狗迎面撞个正着。

    她惊呼一声，转身就逃，狗从后面追上来，慌乱之中，她险些跌倒，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喊声。

    狗立即停下，朝着反方向跑去，阮笛音怔怔扭头，看到闻清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香肠向它招手。

    难怪它不再追她了。

    少年穿着一身深灰色居家睡衣，双脚踩着棉麻拖鞋，一边给狗喂食，一边摸着它的头，眼神却望向她，目光中是平日里难得罕见的温柔。

    “往前走，别怕。”他放轻声音对她说，“不会有事，信我。”

    “谢谢。”她道谢的声音很小，沙哑而颤抖，被四周呼啸的风声吹散，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

    那是第一次，她强装镇定的外表被戳穿，在他面前暴露出了自己最为窘迫的一面。

    她捏紧手里的书包带，快步从狗的身后走过去，注意到他依旧抬眼注视着她，单手搭在狗脖子上搂住它的身体，用这样的方式来让她安心。

    没有讥讽嘲笑，没有不以为然，更没有漠不关心。

    心口酸涩发烫，她匆促走过，眼眶微微湿润，视线陷入了一片模糊之中。

    她从八岁起就开始怕狗。

    八岁那年，奶奶家隔壁的小男孩放狗咬伤了她的小腿。回到奶奶家后，她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后来妈妈自己发现了，一边责骂她，一边带她去医院打了针。

    她打完针的一个星期后，奶奶家开始养狗。她哭着闹着和周围的大人们说自己怕狗，却遭到了所有人的训斥。

    那只狗只要一见到她就会马上朝她扑过来，无论她怎样喊叫躲闪，都没有人理会。他们坚持说这只狗不会咬人，那时的她并不明白，这些大人们究竟从哪里来的这么坚定的信心？

    万一她真的被咬伤了呢？

    万一她真的被咬伤了，他们会因此感到后悔吗？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怕狗这件事。

    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当作过一回事。

    所有人都不以为然，他们只是觉得她的胆子实在太小了。在他们的认知里，孩子胆子小是父母惯出来的毛病，越是胆小的孩子，越是成不了大器，越是“欠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