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小满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没进阴山县城,只在县城外的黑水沟停了一次。
黑水沟不算村,就是省道边一片旧房子。以前靠拉煤车吃饭,有修车铺,有小饭馆,还有几间能住人的土楼。后来矿停了,人也散了。现在路边只剩一块掉漆的牌子,写着“黑水沟便民服务点”。
便民不便民不知道,反正看着不象给活人方便的。
关小满把车停到一间废修理厂后院。
院里堆着旧轮胎、半截车壳、几只空油桶。墙塌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铁皮门吱呀响。
他说:“今晚在这儿歇。”
老疤刘看了眼四周:“这地方能睡人?”
关小满说:“能睡。”
“有床吗?”
“有地。”
“有被吗?”
“有车。”
老疤刘看向我:“二河,我现在要求不高,有个女鬼给我倒杯热水都行。”
我说:“真有女鬼,你敢喝?”
他认真想了想:“看长得咋样。”
关小满骂了句:“没出息。”
我们就在车里凑合了半夜。
说是睡,其实谁也睡不踏实。我靠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只白帖。眼睛闭上,就看见信上的字。
明晚子时,回娘娘坟。
师父留下的包裹,罗九爷的钱,沉青禾的钥匙,顺发七号房的暗格,关小满父亲的车票,都往同一个地方指。
柳树洼。
我不信鬼,可这一串事象一根线,线头在别人手里,另一头拴在我脖子上。
天亮前,外面起了雾。
阴山北边的雾和云州不一样。云州的雾是灰的,带着烟味。这里的雾发白,冷,贴着地走。修理厂院子里那些废轮胎被雾一罩,象一圈圈趴着的人影。
老疤刘醒得最早。
他揉着腰骂:“我昨晚梦见自己结婚了。”
关小满正在擦挡风玻璃,随口问:“新娘是谁?”
“没看清。”老疤刘说,“盖头一掀,是罗九爷。”
我差点被烟呛到。
关小满也笑了一声:“你这梦比娘娘坟还脏。”
老疤刘一脸认真:“所以我醒了。再不醒,我清白没了。”
这一笑,车里的冷气散了一点。
白天我们没乱动。
关小满说,白天进柳树洼容易被人看见。阴山北边虽然村子荒了,但路上还有采石场、林场看门的、跑山货的。明面上没人,暗处未必没眼。
我们在黑水沟躲了一天。
中午吃的是关小满车里备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老疤刘嫌饼干噎,关小满说:“嫌噎就别吃。”
他立刻吃得很香。
下午四点多,天又阴了。
关小满检查了一遍车,往油箱里补了油,又把后排的旧棉被掀开。下面压着几样东西:手电、电池、绳子、雨衣,还有几双旧胶鞋。
老疤刘看见胶鞋,脸色不太好:“这配置不对啊,我不是说好了只看车吗?”
我说:“没人让你现在穿。”
“那什么时候穿?”
“需要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你们说话都一个毛病,跟算命似的,听完叫人害怕。”
傍晚七点,关小满发动了车。
从黑水沟再往北,就不走省道了。车拐上一条窄水泥路,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是荒坡和枯树。再走一段,水泥路没了,变成土路。
关小满开得慢了。
他说:“前头就是柳树洼的老路。”
我看向窗外。
天还没黑透,远处山影压在地平在线,象一排蹲着的人。路边有旧电线杆,有几根已经倒了,电线垂在草里。再往里走,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
老疤刘拿着手机晃:“没信号了。”
关小满说:“有信号才怪。”
“那出事咋办?”
“靠嗓子喊。”
“喊谁?”
关小满看他一眼:“看谁爱听。”
老疤刘闭嘴了。
车继续往前。
大概晚上八点半,我们看见了柳树洼。
那是个荒村。
村子夹在两道山梁之间,土墙院子一排排塌着,屋顶有的没了,有的只剩半边。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被雷劈开一半,黑焦焦的,另一半还立着。
我看见那棵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十年前,它就是这个样子。
不,十年前它还没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