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帖上门
    老疤刘笑得不自然。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心虚,右手就摸脸上那道疤。那疤从左眼角斜到颧骨,象有人拿钝刀硬划出来的。我们在里面的时候,我见过他摸这道疤不下几百回。

    我看着他:“谁让你等我的?”

    老疤刘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二河,咱俩刚见面,你别上来就审犯人行不行?我好歹也是出来半年的人了。”

    我说:“你不说,我走。”

    他急了,伸手拉我:“别别别,我说。”

    他往停车场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天晚上,有人往我车窗上塞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写你今天出来,让我在河西桥南等你。”

    我问:“谁塞的?”

    “不知道。”老疤刘说,“我那天睡车里,半夜听见动静,起来一看,车窗缝里夹着纸。外头没人。”

    “纸呢?”

    他从皮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纸是普通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二河六月二十八出三监,河西桥南等。

    字是打印的。

    没有落款。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没有东西。

    老疤刘看着我:“我以为是你提前托人给我递的话。咱俩在里面不是说好了?你出来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我看着他:“我没托人。”

    老疤刘脸色变了。

    “那谁啊?”

    我没答。

    他又问:“你是不是惹事了?”

    我笑了一下:“刚出来,还没来得及。”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河西桥南这边车头多,一个个都不是善茬。我好不容易混了辆面包车,别你一出来就给我搅黄了。”

    我看了眼他身后的银灰色面包车。

    车挺旧,右后门补过漆,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牌子:云州到阴山,拼车包车。

    我问:“车你的?”

    老疤刘挺了挺胸:“租的。”

    “有手续吗?”

    “手续这种东西,看你怎么理解。”他说,“能跑,能刹,能拉人,就算有手续。”

    我懒得跟他废话。

    老疤刘这个人,胆子小,嘴碎,爱占便宜。可他有一点好,街面上的活路熟。谁能搞车,谁能找房,哪个路口有查车,哪个饭馆能赊帐,他门儿清。

    我现在正缺这种人。

    但带他进来,也等于害他。

    我说:“老疤,我这事不干净。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二河,你这话说得象我多干净似的。”他拍了拍车门,“我出来半年,白天跑黑车,晚上睡车里,一顿饭能省三块就省三块。你以为我不想干净?干净得有钱。”

    我说:“这事可能要命。”

    老疤刘的笑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把笑扯回来:“要命的事多了。没钱也要命,欠车头的钱也要命。再说了,我跟你在里面两年,你这人我知道。真是必死的事,你不会先找我。”

    这话倒让我有点意外。

    老疤刘平时象个混子,关键时候脑子不算糊涂。

    我说:“先送我回顺发旅社。”

    他皱眉:“桥北那个顺发?”

    “对。”

    “你住那儿?”

    “昨晚住了一晚。”

    老疤刘骂了一句:“你可真会挑地方。”

    我问:“怎么了?”

    他把车门拉开,让我上车。

    “顺发以前不叫旅社,叫顺发招待所。”老疤刘一边发动车,一边说,“十几年前那地方出过事,老板姓郭,人称郭老歪。后来不知道惹了谁,半夜死在二楼。听说死的时候,门窗都关着,人跪在床边,舌头伸老长。”

    我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河西桥这边老人都知道。”老疤刘说,“后来他老婆接了店,改名顺发旅社。那女的脾气怪,不爱说话,但从来不赶客。只要给钱,什么人都能住。”

    我想起旅社老板娘看我释放证明时那个眼神。

    她不是第一次见刚出来的人。

    也许顺发这地方,本来就是给某些人准备的。

    老疤刘把车开上桥。

    河西桥下面是云州老河道,水不深,发黑,岸边堆着垃圾。桥北桥南隔着一条河,象两个世界。桥南是车头、修理铺、废品站;桥北是旅社、早点摊、小饭馆。都脏,都乱,但乱得不一样。

    车开到顺发旅社门口,我让老疤刘别熄火。

    他说:“你进去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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