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假人不信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后巷里积了一层水,偶尔有电瓶车压过去,水声哗啦一下,又很快没了。顺发旅社的窗户漏风,吹得桌上的信纸轻轻抖。

    我坐了一夜,眼睛发酸,脑子反倒越来越清楚。

    这包裹不是让我哭师父的。

    是让我办事的。

    师父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把话说透。

    他骂我最多的一句就是:“二河,饭要一口一口吃,局要一层一层看。你一眼看到底,那不叫聪明,那叫别人故意让你看。”

    所以我没急着去找人。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动。人刚出来,身上没钱,没路子,没帮手,还背着十年前那笔烂帐。

    只要走错一步,别说查师父,自己还得再进去。

    我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信放最上面。

    断铜铃放右手边。

    黑木匣放左手边。

    照片压在信下面。

    那三千块钱,我原本没太当回事。对我来说,它就是路费,是师父留给我出狱后第一口饭的钱。

    可等我一张一张数到第二遍时,手指停住了。

    中间夹着一张假钞。

    那张假钞做得不算高明,纸感不对,水印也浮。放在普通人手里,可能花出去才知道。放在我手里,一摸就能摸出来。

    我盯着那张假钞,心里那块压了一晚上的石头,反倒松了一点。

    因为这东西我懂。

    师父以前教过我,真东西里夹假的,未必是坑你,有时候是在递话。

    我十七岁刚跟他那年,第一次进南街,就吃过假钱的亏。那会儿我穷,眼皮子浅,跟着师父去卖一件小玉牌。人家给钱的时候,我只顾着高兴,揣兜里就走。

    后来师父在老鼓楼巷口买烟,故意让我付钱。

    卖烟的老头一摸,就把钱扔我脸上,说:“小子,拿冥票糊弄活人呢?”

    我当时脸涨得通红,撸袖子就要跟人干。师父一烟袋锅敲在我后脑勺上,把我敲老实了。

    他没骂老头,反倒把我拎到墙根下,问我:“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我说:“那孙子坑我。”

    师父说:“人家坑你,是人家的本事。你看不出来,是你活该。”

    那天他让我把那张假钞揣了三个月。

    吃饭的时候拿出来看,睡觉前拿出来摸。后来我一看见钱,先摸纸,再看色,最后才数数。

    三个月后,师父把那张假钞要回去,折成三折,夹进一本旧帐里,对我说了一句话。

    “假钱不花,假人不信。”

    我那时没听懂。

    后来跟他跑得久了,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江湖上最怕的不是假货,是假人。货假了,最多赔钱;人假了,是要死人。

    所以师父如果在真钞里夹一张假钞,不是给我添堵,是在提醒我:这包裹里牵着的人,有假的。

    或者说,我接下来要见的人,不能全信。

    我把那张假钞抽出来,摊在灯下。

    假钞很旧,边角被磨得发软,中间有一道折痕。折法我也认识,三折压边,边口朝里,是师父的习惯。

    这就更坐实了。

    寄包裹的人,知道师父的规矩。

    但知道规矩,不等于就是师父。

    我把假钞放到信纸旁边,心里慢慢有了个顺序。

    第一,师父十年前被认为死在娘娘坟。

    第二,有人用他的名义,在我出狱当天给我寄了包裹。

    第三,包裹里有师父的暗号,意思是“假人不信”。

    第四,信上让我别信当年从娘娘坟里出来的人。

    这几件事不用往深了想,意思已经很直白了。

    当年从娘娘坟出来的人里,有人说了假话。

    我可能也被那句假话害了十年。

    我点了一根烟。

    这回是从旅社老板娘那里买的打火机,塑料壳,火苗很小,点了两下才着。烟还是潮的,抽起来发苦。我吸了一口,呛得嗓子疼。

    我把旧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四个人。

    师父。

    罗九爷。

    沉青禾。

    还有那个脸被划掉的人。

    师父不用说。

    罗九爷也不用说。十年前娘娘坟之后,他不但没倒,还越混越稳。一个人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把生意做大,靠的肯定不只是运气。

    沉青禾就复杂一点。

    她是师父以前的帐房。

    你们很多人一听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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