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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墓地怎么办?”

    “不留墓地。”

    不留墓地,就是不留骨灰。本地风俗,倘若不准备留墓地,骨灰只能撒在江里。

    江晏沉默片刻:“我能做些什么?”

    “人走了,还能做什么。”江显声仰头看向屋顶,沙哑道:“不用你。这是我的事。”

    “公司那边……”

    “也不用你。”江显声疲惫道:“不是课业紧么?回去上课吧。往后什么都不必管了。”

    江晏心中轻叹:“我从医院过来的。谢家人在跟大姑闹,找你。”

    “让他们闹去。”江显声冷淡地摁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支:“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就回去吧。”

    江晏安静了片刻,轻轻道:“葬礼……我妈想过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江显声低了头:“随她吧。”

    于是再没其他话可以说了。江晏准备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江显声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烟在他发黄的指间夹着,燃着,让人想起久烧不落的香灰。

    黯淡的天光从窗子透进来。江显声似乎已是这间老旧禅房的一部分了。

    江晏步履无声地走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大雄宝殿后面有一道很窄的小楼梯,两个居士在楼梯前的小木桌边轻声聊天。江晏走过去,说明来意,他们便翻出一个厚本子,让他登记了,然后拎着钥匙带他下去。

    地下室很小,但里头锃明瓦亮地点着灯,从脚下到天花板都是一模一样的金色窄格子。居士问他要不要打开格子看一眼骨灰。江晏点头。

    于是便看到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白瓷圆罐子,上面刻着金色的字:爱子江易永念,慈航接引,佛光庇佑。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江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遗憾。不是为这个异母弟弟的早逝。是为他自己。

    将来我死了,骨灰盒上是没机会刻“爱子”这样的字的。

    这念头一起,江晏便想笑了。那股笑的劲头拽着心脏,有点刺痛,又有点酸楚。然而笑在此时此刻是不合时宜的。所以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徐徐向后一退:“可以了。”

    居士把那个小格子重新仔细锁了起来。又带着江晏原路上去了。

    殿外天光并不晴朗,可江晏在石阶上抬起头,仍觉得头顶比地下功德堂的通明灯火更刺眼。他在料峭的寒风里站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凡人来世上一遭,生与死,就是最大的事了。

    江显声大半辈子做生意,好与不好,都混了个交游广阔。所以尽管时间紧迫,谢小芸的出殡仍然算得上声势浩大。白宴是在安乐里一家很有名的老牌饭店包了场——那是江显声和谢小芸曾经办喜事的地方。

    但与隆重的送殡和白宴相比,真正的葬礼其实是很寂静的。

    一艘小船,两只骨灰盒,如此而已。

    江显声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什么世俗,什么人情,已经统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倘若不是还有那一点迷信撑着,江晏觉得父亲其实根本不想办这场丧事。

    但江晏这一次居然可以理解他。理解那种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心。

    江显声原本不肯让任何人陪他登船,只是究有人要替他抱一个骨灰盒,所以最后江晏还是跟着他上了去。

    下游开化的水面要更宽阔些,江畔的树上仍挂着些许没有化尽的雾凇。

    江上的寒风比岸上要凛冽得多。天气实在不算晴朗,看上去又要下雪,远处似雾非雾,灰蒙蒙的,再怎样极力地眺望,也只能望见霜雪的颜色。

    江晏不远不近地站在江显声身后。水声与风声混在一起,明明就在身边,却让人觉得一切都渺远。

    江显声背对着江晏,全程都没有说话。江晏便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所有的骨灰都随水而去之后,两手空空的江显声忽然踉跄了一步。江晏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了他,他又甩开江晏的手,慢慢站直了。

    就这样结束了。两个人的一生。它其实算不得草率,只是太过安静了。可话又说回来,人间再大张旗鼓的风光告别,对于这偌大的世界来说,也一样是没什么声息的。

    葬礼结束了,有些事却刚开了个头。

    谢家管江显声要一半的资产,说是财产夫妻共有,谢小芸本来就有一半。现下她不在了,他们的女儿外孙都没有了,要江显声拿这一半来赔。

    江晏这才知道,江显声这些年陆续给谢小芸买了三套房收租,买了大概一公斤左右的金首饰,还给了她烟酒公司一成的股权。至于替谢小芸的弟弟还了多少外债,那就不知道了。别的零七八碎,更是无从计算。

    但他对别人是很吝啬的,对江晏尤其。

    现在闹成这样,不知道江显声有没有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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