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错了
    将臣怔住:“所以……是有人离开,才让人寂寞?”

    “不。”况天佑摇头,“寂寞不是因为少了谁,而是因为多了谁。未曾拥有,何谈失去?正因曾真切握在手中,失却时才痛彻骨髓。”

    这话是他用半生血泪熬出来的,字字落地有声。

    将臣猛地一拍额头,眼睛倏然亮起:“对!就是如此!我又懂了一分。”

    况天佑追问:“人有了感情之后,又生出了什么?”

    将臣面色骤然黯沉,声音轻得象一声叹息:

    “一些始料未及的东西。”

    “比如恨,比如贪,比如嫉。”

    况天佑接口道:“于是争斗起,骨肉相残。”

    将臣颔首:“天怒难平,降下四十昼夜暴雨,涤荡人间。”

    “就在那场雨里,我头一回看见女娲落泪。”

    “她倾尽心魂,从世间抽离五种恶念,炼作五色奇石。”

    “只为洗尽浊世罪业,将污秽返还于天,平息苍穹之愤。”

    况天佑眼前仿佛浮现出女娲立于倾盆暴雨中的身影。她身后气浪翻腾,赤、青、黄、白、黑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在云层深处凝成巨石,如山岳般悬于苍穹之上。女娲引天地为炉,以神力为引,将五色神石祭向天幕——雨势戛然而止。

    雨歇云开,天色澄澈如新磨的蓝釉,几缕薄云浮游其间。一道虹桥自东至西横贯长空,七色流转,与碧空素云相映生辉。

    就在那一瞬,将臣头一回看见女娲笑了。

    她侧过身来,眼波清亮似春水初生,笑意温软,唇角微扬,弯如新月初升。

    或许,那真是天使才有的笑——无声无息,却把整片阴郁扫得干干净净,让天光一下子亮得刺眼,亮得毫无裂痕。

    将臣一边说,一边摊开一副扑克牌,从中抽出五张:“权欲”“妒忌”“怨恨”“痴恋”“迷罔”。这五张,正是当年女娲从人类心魂里亲手剜出的劣根。

    “这副牌本该永远缺这五张。可没过多久,它们又回来了,像从未被拿走过一样。”

    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困惑。

    “我想……女娲抽错了。”将臣盯着况天佑,眼神里全是疑云。

    “至少这张,她也该一并抽走。”况天佑伸手再取一张,轻轻搁在将臣面前。

    “自私……”

    将臣一怔:“为何是它?”

    “人因自私,强占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亲手斩断骨肉血脉。”

    “世上所有战祸、血仇,根子都在这儿。若没了自私,这人间,何至于如此不堪。”

    将臣脑中霎时掠过千载烽火、尸堆成山的画面,喉头一紧,低声道:

    “那时你在就好了。我和女娲,终究太不懂人了。她刚抽走那五种劣性,大地便安定了数千年。”

    “可没多久,我亲眼见她第一次落泪。”

    “她站在满目焦土的战场上,尸横遍野,风卷血气。她仰天嘶喊,声音发颤,满是不解——人为什么要杀自己人?为什么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刀兵、有仇恨?”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铸错了人?

    她造人,不是为让他们彼此撕咬,而是盼他们手牵手筑屋耕田,共守一方安宁。究竟是人姑负了她,还是她错估了人心?那一刻,她咬紧牙关,逼自己立誓:从此不再为人类流一滴泪——怕泪一落,心就彻底冷透。

    “可惜,不久之后,她遇见了两个人,两个苦命人。她终究,还是哭了。”

    “第一滴泪,为人而坠;第二滴泪,亦为人而落。”

    “而我,也是在那时,第一次看见女娲流泪——因为相爱的人,正用刀剑互刺对方的心口。”

    “他们曾对月盟誓,生死同契,连苍天都做了证人。”

    “那姑娘咽气前,含恨立下诅咒:马氏血脉之后,女子终生不得为男人落泪。”

    将臣话音未落,况天佑脱口而出:“马家的诅咒。”

    “是马家的眼泪……不,是马家的诅咒。马家女人,向来没有眼泪。”

    将臣略一沉吟:“没有眼泪的女人,是不是更硬气些?”

    “恰恰相反——是更脆。”况天佑答得干脆。

    “南毛北马,镇得住整个茅山道界。若论马家法术的软肋,不在怕恨,而在不敢爱。”

    将臣静静望着他,目光渐深:“所以你信——爱,比恨更有力量?”

    自那以后,将臣再没见过女娲落泪。心若死寂,泪便失了凭依。

    “最后,她将自己的元神与肉身劈作两处:肉身封入九重天外,元神则托付于我照看。又遣五色使者听我调令,巡世察心,审善辨恶。”

    女娲临行前的话,至今字字刻在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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