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一颗斩妖伏魔的禅心。”法海语气不动,“施主,出家人四大皆空,是勘破执念,非抿灭本性。”
正以为这话已稳住阵脚,对面陈瑜忽而一笑:“既如此——大师,你为何放不下那场恨?”
法海浓眉一跳,喉结微动,沉声压住翻涌:“收那蛇妖,为的是替天行道,非为私怨。”
“何必瞒自己?”陈瑜轻轻摇头,“起初或许真是道义,可如今呢?”
顿了顿,他语气缓下来:“说句实话,我对大师,确是敬重的。街头巷尾,至今还传你的事。”
“换作是我,未必守得住这份心。”
“哼!”法海斜睨一眼,“甜言蜜语,休想乱老衲心神。”
陈瑜只笑笑:“信或不信,由你。”
他没哄人。
《僵约》里那个法海,他真心服气——一生钉在除魔这条路上,风霜不改,雷打不动。
那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而是心能不能钉进石头缝里,几十年如一日,纹丝不动。
那时节,世道崩坏,鬼魅遍野,精怪横行。若无如法海这般修为深厚的僧人,再加各路修道之士镇守四方,人间早成炼狱。
这情形,倒与《倩女幽魂》里那乱世相仿——阴风卷地,怨气蚀骨,处处是劫,步步惊心。
可凡事有得必有失。法海持戒太严,除魔之心如铁铸,认定但凡非人之形,皆当收、皆当灭。
他忘了万物生息自有其理:人有善恶,妖亦分忠奸,连游荡于幽冥的孤魂,也有守信报恩者、有含冤不散者。慈悲本为佛门根脉,他却让执念遮了慧眼。
这才酿出金山寺那一场滔天大水,因果自此而起。
法海声沉如钟:“闲话少叙,你究竟想问什么?”
陈瑜不再绕弯,直截了当:“神佛飞升之后,身在何处?为何再不踏足尘世?”
法海眉峰一蹙:“此乃我佛门至密,岂容轻泄?”
陈瑜早料如此,淡然道:“只要大师如实相告,我愿应承一事——两日后,白素贞与小青,亲赴金山,与你生死一决,旧帐一笔勾销。”
“当真?”
“我言出必践。届时若她二人避战,我自会亲报其踪迹,绝不阻拦,亦不出手。”
马小玲所布符阵,封妖气仅三日。再过两日,妖息自会复现,法海迟早察觉。
只是他不知此节,听罢略作思量。
在他眼中,陈瑜能引天雷淬体、肉身近道,实属当世顶尖人物;这般强者,向来重诺如山,断不会虚言诓骗。
片刻后,法海缓缓开口:“三界之分,谓天、地、人。地府与人间如影随形,互为表里。”
“唯天界不同——它不在六合之内,超然于时空之外,是另一重更上层的存在。”
“入天界,唯有一途:苦修证道,破境飞升。然千百年来,能登临者寥寥无几;而一旦飞升,便永不可返。”
“为何不能回?”陈瑜微怔。
这正是《僵约》最令人费解之处:第一部中菩萨显圣、佛祖出手,甚至逆转六十年光阴;可到了女娲灭世、伏羲王母决战之时,诸天仙神却尽数隐没,杳无踪迹。
唯一现身的地藏王,也已转世为人,最终化作伏羲地藏箭,贯穿王母与命运之躯。
“阿弥陀佛。”
法海合十低诵,声音肃然:“因天有天规。”
“此规无形无相,却凌驾万法之上。所有飞升者,皆受其束——纵是佛陀,亦不可违逆下界。”
“强行干涉尘寰,所招之果,非人力可担。”
陈瑜颔首:“原来如此。”
经法海这一番剖白,再结合自己所知隐秘,他对这方天地的筋骨脉络,总算有了轮廓。
他心中清楚:将臣等盘古族,实为上一纪文明遗存,以科技为骨、神话为魂,成就不朽之躯,多蛰伏于盘古圣地。
而如来、观音等佛道神只,则属本纪文明演化而出的修行者,飞升入天界,留下功法典籍,广开传承。
但论战力之巅,这些天界神佛,尚不及盘古族半分。
此时陈瑜已用完斋饭,抬眼见法海面前几碟素菜未动,便笑道:“大师,不妨尝一口。或许滋味,比您想象中更合心意。”
“您也该察觉了吧?八百多年过去,人间早已换骨——大至礼乐政教,小至柴米油盐,无一不新。”
“与其困守旧日恩仇,何不放眼看看这崭新世间?”
法海静默须臾,神色稍缓,语气仍如古井无波:“多谢施主厚意。只是红尘万象,于老衲而言,不过浮云掠眼。”
“变也好,不变也罢,难移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