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头军是个红脸汉子,手起勺落,满满一大勺粟米饭扣进碗里。
紧跟着又是一大勺炖得软烂的羊肉,连汤带肉浇在饭上。
最后还舀了半勺浓稠的姜汤,淋在碗边。
“不够再添啊。”伙头军嗓门大,语气却和善,“刚冻完别吃太急,先喝两口姜汤暖暖胃。”
王二柱捧着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烫得他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油汪汪的羊肉炖得烂熟,粟米饭颗颗饱满,姜汤冒着白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当兵快十年了,跟着楚昭南征北战,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
从来没在军营里吃过这么扎实的热饭。
往常打了胜仗,才能分到点肉汤。
打了败仗,连糠菜都吃不饱。
更别说刚打输了,还能吃上肉。
“愣着干啥啊,快找地方坐啊。”旁边的老李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李是辎重营的老伙夫,下午跟王二柱一起投降的,年纪大,手脚慢,昨夜差点冻死在坡下。
此刻他也捧着一大碗饭,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找了个避风的帐篷角蹲下,捧着碗大口吃起来。
羊肉炖得脱了骨,一抿就化。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散开,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
连冻僵了两天的骨头缝都活泛过来了。
王二柱扒着饭,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吃得又急又快。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肉汤一起咽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李叹了口气,自己也红了眼圈,“我在横川军营当了十二年伙夫,从没见过给俘虏吃这么好的。”
“陛下……是真的把咱们当人看啊。”
旁边的年轻士兵是狗子同乡,才十六岁。
上午冻得快死了,现在喝了两碗姜汤,缓过来不少,捧着碗小声哭:
“俺本来以为……俺死定了。”
“俺还想俺娘呢,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孩子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饭粒沾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周围的降兵们听着,都默默低下了头。
谁不是呢?
昨天还在雪地里等死,今天就捧着热饭,穿着棉衣。
从地狱到人间,不过是一天的功夫。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尧皇帝给的。
正吃着,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庄奎带着一队亲兵走了进来。
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寒气,虎目扫过帐篷里的降兵,声音洪亮:
“都吃着呢?”
众人纷纷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下午的时候,他们都见过这位庄将军,跟着大尧皇帝站在坡下,看着凶神恶煞的。
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翻脸。
庄奎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吃你们的,别停。”
他往前站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粗着嗓子开口:
“本来想等你们吃饱了再说,既然都起来了,俺就先跟你们说清楚。”
“从今天起,愿意留下的,统一编入义勇营,一共八个营,按百人队编制。
队正、旅率从你们中间选,熟悉军务的优先。”
“粮食、棉衣、军械,跟玄甲军老弟兄们同等待遇,一分不少,一文不扣。
打仗有军功,按大尧军规论功行赏,该赏钱赏钱,该升官升官,绝不偏袒。”
“家里有老人孩子想回家的,明天一早去后勤处登记。
每人发两斗干粮、五百文路费,开路引,沿途关卡没人刁难。”
“一句话,愿走愿留,全凭自愿,绝不强留,更不会亏待。”
他话音落下,帐篷里静了几秒。
随即就有人喊了出来:
“俺不走!俺愿意留下!”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把碗往旁边一放,站直了身子。
“俺跟着楚昭当兵,天天吃不饱穿不暖,打仗冲在前头,领赏缩在后头,命都不值钱!”
“陛下给俺饭吃,给俺衣穿,把俺当人看!俺这条命以后就是陛下的了!”
“俺也留下!”
“俺也不走了!跟着陛下干!”
“愿为陛下效力!”
喊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响亮。
几乎没人选择走。
都是当兵吃粮的,跟着谁不是干?
跟着楚昭,吃不饱穿不暖,命都握在人家手里,说扒衣服就扒衣服,说砍头就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