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住了。
没有冲上来砍杀。
萧宁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望着坡地上的残兵。
目光扫过成片的尸体,扫过那些奄奄一息的士兵。
神色依旧平静。
坡地上的楚军残兵,先是陷入死一般的惊惧。
有人下意识去摸身边的刀。
可手指刚碰到刀柄,就僵住了。
冻僵的手指乌青发紫,关节硬得像木头,连攥紧都做不到,更别说提刀厮杀。
勉强握住兵器的,刚想举起来,胳膊就一阵发麻,“哐当”一声,刀又掉回了雪地里。
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动不了。
根本动不了。
一夜的苦寒,早已抽空了他们浑身的力气。
四肢麻木,筋骨僵硬,连站起来都要拼尽全力。
别说跟五万玄甲军对阵,就是对方随便过来一个小兵,都能像砍瓜切菜一样收拾他们。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有人牙齿打颤,“哒哒”的声响连成一片。
不是冻的,是怕的。
他们都听过玄甲军的名头。
南下的时候,楚昭还跟他们说,玄甲军不堪一击,五万人大军一到就能碾死。
可现在看来,不堪一击的是他们自己。
人家连刀都没拔,光靠一场雪,就把四十万大军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
“完了……”
有人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绝望。
“咱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来了……”
怨怼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人群里疯长。
怨楚昭的骄纵,怨他不听劝谏,怨他为了自己暖和,扒士兵的衣服。
怨自己的贪心,怨自己跟着起哄,天天泡在水里享乐,连半点防备都没有。
可再怨,也晚了。
玄甲军在坡下列阵,纹丝不动。
铁甲映着雪光,泛着冷冽的寒光。
鸦雀无声,却比喊杀震天更有压迫感。
坡上的残兵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对方的屠刀落下来。
就在这时。
一骑从阵中驰出,在坡下勒住马。
是传令官。
他运足了气,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上坡去。
“大尧陛下有令——”
“放下兵器者,不杀!”
第一句话出口,坡上就是一阵骚动。
有人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不杀?
真的不杀?
传令官顿了顿,继续高声道:
“昨日之事,你们心里都有数!”
“楚昭为一己之暖,下令扒下士兵的衣物,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任由你们在雪地里冻死!”
“他是王侯,命金贵。”
“你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每个楚军士兵的心里。
昨夜的画面瞬间涌上来。
亲兵们挨个儿搜身,把稍微厚点、干点的衣服都抢走,送到楚昭那边。
有人反抗,当场就被砍了。
他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在雪地里等死。
现在,被大尧的人当众点破,屈辱、愤怒、寒心,一股脑涌上来。
不少人红了眼,死死咬着牙,看向东坡最高处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传令官的声音又提了几分,掷地有声。
“你们都是爹娘生养的汉子,凭什么给昏君卖命送死?”
“今日归降我大尧,人人都能领一碗热姜汤,一块热面饼!”
“愿意留下当兵的,跟大尧将士同等待遇,论功行赏,钱粮不缺!”
“不愿意留下的,领了干粮路费,现在就可以走,回老家过日子去!”
“我大尧陛下说话算话,绝不强留!”
最后一句话落下。
坡上彻底炸了。
“什么?还能回家?”
“有热姜汤?还有饼子?”
“不是骗咱们的吧?哪有这么好的事……”
“骗你干啥?人家五万大军在这儿,真想杀咱们,直接冲上来就行了,用得着骗?”
“可是……可是咱们是横川兵啊……他们真能放咱们走?”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怀疑,有惊喜,有犹豫。
冻了一夜,饿了一夜,每个人都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