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太荒唐了。
徐学忠文弱,走得更是艰难。
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摘下来擦了一次又一次,刚戴上没两步又花了。
袍子前襟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脊梁。
他一边喘一边走,脚步都有点发飘,全靠一口气撑着。
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他原以为陛下说的“看戏”,是在刺史府里看地图推演,或是在城楼上远远望一眼阵势。
哪想到要顶着这么大的太阳,抱着棉被走这么远的路。
这哪是看戏啊,这是遭罪来了。
只有卫青时,依旧身姿挺拔。
他步子稳,呼吸匀,虽也见了汗,却半点狼狈都没有。
只是抱着棉被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越往西走,风里的凉意就越明显。
可这点凉意,在毒辣的日头下,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别说御寒了,连降温都做不到。
他也想不通。
陛下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区区一滩冰水,难道还能变出花来?
一行人就这么顶着烈日,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西城门下。
守城的偏将见陛下驾到,连忙带着人迎下来,刚要行礼,就看见众人怀里都抱着厚棉被,当场愣了一下。
眼神里满是困惑,却不敢多问,连忙侧身引路:
“陛下,诸位将军,城楼上面备了凉茶,先上去歇口气吧?”
萧宁点点头,率先迈步往城楼上走。
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发黏。
越往上走,风越大,可风里裹着的热气也越重,混着黑石滩飘过来的寒气,一冷一热撞在一起,吹在人身上反倒更难受了。
走到城楼最高处的瞭望台,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黑石滩尽收眼底。
白茫茫的冰水铺在滩涂上,像一块巨大的碎玉,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东坡高地上,楚军的帐篷密密麻麻连成片,像撒在地上的黑芝麻。
远远望去,营地里人影晃动,热闹得很。
众人一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怀里的棉被往墙角一扔。
棉被落在发烫的城砖上,都快被晒出热气来了。
庄奎一把扯开衣襟的扣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对着风口猛吹。
“可热死俺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甩了甩,水珠溅在城砖上,“滋”的一声就没影了。
“陛下,这也太热了。咱们到底看啥戏啊?再站一会儿,俺都要成烤乳猪了。”
张衡走到垛口边,扶着墙往下望,沉声道:
“楚军看起来一切如常,营寨安稳,岗哨齐备。看不出有什么异动。”
徐学忠扶着眼镜,也凑过去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叹了口气。
卫青时站在另一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楚营的每一处角落。
看来看去,也只看出楚军士气高昂,防备松懈,完全没把大尧军放在眼里。
萧宁走到瞭望台正中的阴凉处,接过内侍递来的凉茶,轻轻啜了一口。
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冰水上,慢悠悠道:
“急什么。”
“心静自然凉。”
“站好了,安静看戏就是。”
“心静自然凉?”
庄奎差点跳起来,指着下面的滩涂道:
“陛下,这天都热成啥样了!俺的心再静,也扛不住太阳晒啊!”
“再说了,下面楚军一个个舒舒服服的,泡在凉水里比咱们快活多了。这有啥好看的?看他们享福啊?”
萧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看。
庄奎撇撇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也不敢违抗旨意,只能磨磨蹭蹭走到垛口边,往下望去。
这一望,他先是气不打一处来,看着看着,竟还有点羡慕了。
只见黑石滩的冰水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楚军的士兵们脱得只剩一条犊鼻裤,东倒西歪地泡在水里。
有的仰面躺着,四肢张开,只露个脑袋在水面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舒服得直哼哼。
有的三五成群蹲在水里,互相搓背、泼水,笑闹声隔着老远都能传上来。
还有的捡了水里的碎冰,握在手里把玩,或是贴在脸上、脖子上降温,一脸惬意。
靠西边水深一点的地方,骑兵们牵着战马在水里溜达。
战马踩着冰水,甩着鬃毛,咕咚咕咚喝着凉水,时不时打个响鼻,看着就舒坦。
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