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围着地图商议了许久,把可能遇到的意外情况一一列出来,对应想好对策。
比如万一被敌军游骑发现了怎么办——提前派斥候清场,发现踪迹就绕路,实在绕不开就快速解决,不许缠斗。
比如万一敌军开营追击怎么办——交替掩护撤退,谷口的伏兵擂鼓造势,断后部队沿途丢弃些旗帜、盔甲,装作溃逃的样子,引到谷口就收手。
比如万一风向变了,火往回烧怎么办——提前看好风向,选在上风处放火,真变向了就立刻换位置。
一桩桩,一件件,萧宁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张衡在一旁听着,心里的佩服越来越深。
他本以为夜袭就是冲过去放把火就跑,是个粗活,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门道。
从行军路线到分兵策略,从造势方法到撤退方案,连风向、地形、敌军心态都算进去了。
难怪陛下敢只带一万人去闯百万大营,不是鲁莽,是真的算无遗策。
商议完毕,外面的梆子声刚好敲了三更。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都下去准备吧。”萧宁放下炭笔,拍了拍手,“各司其职,按计划行事。”
“诺!”
四人齐齐躬身应命,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庄奎走路带风,急着去安排接应的人马;卫青时神色沉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城头的布防;徐学忠嘴角带笑,琢磨着怎么给细作演一出好戏。
张衡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烛火下,萧宁还站在地图前,背着手望着楚昭大营的方向,身形挺拔如松,明明看着年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张衡心里一阵滚烫,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三年守城,他守得憋屈,守得艰难,从来都是被动挨打。
今夜,他要跟着这位年轻的帝王,主动杀到敌军眼皮子底下。
以一万人,闯百万营。
何其壮哉!
大帐内,萧宁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卷着硝烟的余味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远处的旷野漆黑一片,二十里外,就是楚昭连绵十几里的百万大营。
此刻那里想必正笼罩在惨败的阴影里,人人自危,夜不能寐。
萧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
楚昭。
两仗打完,本金和利息都收了一点。
今夜,再给你送份大礼。
这天下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他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副玄色的轻甲。
金甲煌煌,是立在阵前威慑三军的帝王威仪;
玄甲轻便,是深夜奔袭、直插敌腹的利刃。
四更天,枯河谷,一万轻骑。
他要让楚昭好好看看,什么叫寝食难安,什么叫风声鹤唳。
溃退的人马像被打散的羊群,跌跌撞撞撞回大营西辕门时,三更的梆子声都已经敲过了许久。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营门口的火把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晃在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映出的全是仓皇与狼狈。
走在最前面的是横川国的近卫死士。
三千人出去,活着回来的不足一千。
个个浑身是土,衣甲上沾着血污和草屑,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被同伴架着往里挪,嘴里还止不住地哼哼。
往日里这支天子亲卫的精锐气,此刻荡然无存,活脱脱一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残兵。
跟在后面的六国联军更不堪。
焉耆国的队伍丢了一半人,带队的副将头盔都没了,头发散乱,脸上一道血口子从眉骨划到下颌,狼狈不堪。
楼兰国的胖士兵喘得像拉风箱,个个丢了兵器,只抱着脑袋往营里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漫山遍野扔的都是铠甲、弓矢、旗帜,连六国君主赐下的将旗都丢了两面,散落在荒草里,被夜露打得湿透。
营门守将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派人上去接应,一边往中军大帐传消息。
楚昭在亲兵的簇拥下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时脚步微微一晃,被旁边的楚莽连忙扶住。
他一把甩开楚莽的手,铁青着脸站在辕门内。
回头望了一眼溃兵的惨状,他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发白,却终究没骂出声。
骂什么呢?
骂士兵没用?可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埋在地下的火雷炸得溃不成军。
骂楚莽无能?可楚莽确实冲了,只是十米雷区就像一道天堑,根本跨不过去。
说到底,是他自己轻敌,是他自己一头扎进了萧宁的圈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