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在火折子上方。
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黑黝黝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像是十二头蛰伏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吐出毁灭的烈焰。
而对面的百万大军。
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依旧在哄笑,依旧在嘲讽。
依旧觉得,对面的大尧皇帝,只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没有人知道。
他们嘲讽的,不是几根废铁。
而是他们自己的催命符。
莫云城,望尧楼。
时值正午,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二楼雅间的青砖地上,映出片片细碎的光斑。
楼下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透着边城特有的喧嚣。
可雅间的门却从里面紧紧闩着,连窗缝都用棉纸糊了大半,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壶劣酒,都没动过。
六个人围着八仙桌坐着,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首座上的是沈万舟,莫云城最大的粮商沈记的东家。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上戴着个成色普通的玉扳指,看着像个寻常的生意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沈家世代在西洲做买卖,根深叶茂,三城的粮道、商路,大半都握在他手里。
八十年前大尧割让西洲六城给横川时,沈家没走,守着祖宅留了下来,到他这一辈,已是第四代。
左手边坐着柳怀安,含山城的柳老先生。
他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祖父曾是大尧含山县的县丞,城破那天带着印绶投了井,留下遗训,柳家子孙世代不得仕横川。
到了他这辈,开了间私塾,教的都是大尧的诗书,背地里被人称作“柳夫子”,在三城文人里声望极高。
柳老先生旁边是赵铁山,西关人氏,开着间武馆,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往那一坐就像座铁塔。
他爹是当年大尧边军的什长,战死在西洲割让的最后一战里,留给他一把环首刀。这
些年他明着教拳脚,暗地里练乡勇,手下有几百号精壮汉子,都是恨透了横川人的苦出身。
对面坐着的是陈默,莫城县衙的户房书吏。
他年纪最轻,三十出头,看着文文弱弱,戴着副小眼镜,总是低着头。
可谁也不知道,他手里握着莫云城所有的户籍、粮草、城防账目,横川国的县令换了三任,都离不了他这个熟稔本地事务的老书吏。
陈默身边是苏锦行,含山的布商,生意做得大,足迹遍横川南北,消息最是灵通。
这次三城聚会,前线的消息大半都是他通过商路传回来的。
他生得白净,性子也最谨慎,凡事总要算清楚利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最末位坐着的是林晚娘,西关回春堂的掌柜,也是席间唯一的女子。
她穿着素色布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清冷,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医术高明,三城的百姓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就连横川的军官家属,也常来她的医馆抓药。
没人知道,她爹当年是大尧的军医,城破时自缢而亡,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医,立誓要救大尧的百姓。
这六个人,分别来自莫云、含山、西关三城,有商贾,有儒生,有武师,有小吏,有医女。身份不同,家境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念想——
等大尧的王师打回来,西洲重归故土。
为了这个念想,他们暗地里联络了十几年。
从青涩少年等到两鬓斑白,从父辈传到子辈。
终于,三天前他们收到消息:大尧皇帝萧宁御驾亲征,兵临敦州城下,和横川国楚昭的百万大军对峙。
消息传来的那天,三城暗地里都沸腾了。
多少人家夜里偷偷摆了香案,朝着东边洛陵的方向磕头。
多少老人拿出了藏了几十年的大尧旧服,摩挲着掉了色的纹样,老泪纵横。
他们等了八十年。
八十年,四代人。
终于等到了王师北定的这一天。
所以他们约好了,在莫云城的望尧楼碰面,商议起事细节。
趁横川大军都在前线,后方空虚,他们拉起乡勇,夺下三城,切断楚昭的后路,接应王师北上。
一举收复西洲故土。
“诸位。”沈万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最新的消息,楚昭把后方三城的守军调走了大半,都派去敦州前线了。”
“现在莫云城里只有一千守军,含山八百,西关一千二。加起来也才三千人,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没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