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林沉吟良久,看向身旁为情所困的二弟,眼底蓄起几分浅淡笑意,“当局者迷。小渔心思内敛,不善表露,可在我看来,他对你,却也绝非没有情意。”
“他十五岁便嫁于我了,年纪尚浅,懵懂无知,我却不曾体恤他,本该多疼疼他的。”章玉鸣眼眶有些红,也只有在大哥面前才会露出这般神情。
如今回想往事,实在过错颇多。
新婚之夜因姜渔不肯同房而产生的疏离,他从前只当是姜渔厌恶抵触,直到姜渔同他交代身世,他才想起其中缘由。
十四五岁的年纪,经年流离漂泊,无依无靠,他或许连同房是何意都一知半解,畏惧躲避也是应该的。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抗拒。
“他从前不愿与我亲近,我当他厌恶我,便待他冷淡。”章玉鸣垂首,老实同自己大哥交代。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酿成的苦果。
章玉林闻言默然。他想起徐小满年少模样,那般柔软纯粹,惹人欢喜,若是换做自家夫郎十五岁颠沛流离,他是舍不得半分苛待的。
良久,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章玉鸣的肩头,沉声道,“是你做得不妥。”
姜渔自幼历经艰辛,十岁便流离他乡,一路颠沛逃难,小小年纪便要护住年幼的侄儿,身弱体虚,无依无靠。性子养得凌厉泼辣,也不过是自保而已。
这般“厉害”又执拗的性子,偏偏遇上同样执拗冷漠又不懂温柔的章玉鸣。
章玉林觉得可惜。
“算下来,小渔今年也不过十九,比小满还要年幼。”章玉林缓缓道,劝慰几句,“你既然知道错了,那便也知道他的心结。新婚燕尔你便冷着待他,是要在他心里记一辈子的。往后要多多努力,耐着性子多哄哄他,经年累月,未必不能抚平过往隔阂。”
章玉鸣闻言苦笑,“可他如今与我相处,连半分情绪也无。”
今日晨起,姜渔更是冷淡,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从前并不是没有试图引起过姜渔的注意,他曾经故意买了香膏放在旧衣内,让姜渔自己发现,他不说是送给姜渔的,姜渔也不问,只默默放回他的新衣里。
那时候他想,哪怕他转头把香膏送给别人,这人也不会在意。
寻常人家的夫郎,哪个会不问呢,少不得都要借机发作一番的,只有他的夫郎,毫不理会。
后面慢慢的,他也就不做这种事了,小心翼翼守在姜渔身边,这几年这人的转变是有的,毕竟哪怕一颗石头心,三年也能稍微捂热乎一些。
可那日夜里,姜渔的反应属实超出他的预料。
一路心事沉沉,二人抵达镇上,办完田地挂靠的手续,又宴请了帮忙的衙役。席间推杯换盏,酒液入喉,满腹郁结尽数被勾出,章玉鸣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便喝个烂醉如泥。
宴席散尽时,暮色早已深透。章玉林尚且清醒,章玉鸣醉得不省人事,他只得雇了马车,二人一路归家。
彼时夜色深沉,晚风渐凉。
徐小满迟迟等不到二人归来,心底难免牵挂,便耐不住性子来找姜渔,与他一同等候。
屋内烛火摇曳,姜渔坐在烛火旁,指尖捏着细针,慢条斯理绣着一方绣品。这三年日子安稳富足,无需他操劳生计,可手上的绣活,他也不曾落下。
章玉鸣这几年积攒的银钱都放在家中,他不曾动过,常年接些绣活自给自足,也已攒下足够养活自己与孩子的银钱。
可攒够了离开的底气,心底却迟迟生不起离开的勇气。
徐小满频频抬眼望向漆黑的院外,不满地出声嘀咕,“出去这么久,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这二人,实在不靠谱。”
姜渔手上动作未停,闻言淡淡应声,并不多说。
徐小满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越发诧异,忍不住开口,“小渔,你就半点不担心?男人深夜不归,多半是要寻乐子的。”
他在家里待到二十多岁才出嫁,该懂得都懂了,听过太多男子在外的腌臜事,哪怕心底信任二人品性,依旧忐忑。
“大哥品性端正,不会的。”姜渔轻声宽慰。
他相信章玉林的人品,能与方氏成婚几年克己守礼,又怎会在外寻欢作乐,眼下好不容易娶到心仪之人,定会格外珍惜。
徐小满闻言微怔,觉得姜渔难免有几分古怪。
他只提章玉林,却不说章玉鸣,难得章玉鸣就会在外偷欢吗?
正欲细想,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响。
“回来了!”徐小满眼睛一亮,起身快步朝外跑去。
姜渔捏针的指尖一顿,垂眸望着帕上尚未成型的纹样,没有起身。
不多时,章玉林扶着满身酒气的章玉鸣踏进屋内。昏黄烛火落在章玉鸣微醺泛红的侧脸,显得人满身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