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制式台账,落笔有固定行距、墨迹深浅、落款规制,且每笔外销、损耗必有回执留存。
而这份伪账,看似贴合制式,却笔迹僵硬、落款错位,最关键的是,所有所谓“私售记录”,全无百姓购铁回执、匠人出库签押。
空有支出,无有落地,纯属刻意嫁接造假。
她执笔疾书,一条条罗列破绽,逐条对照原始底册辩驳,将伪账的漏洞层层拆解。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伏案劳作间,倦意阵阵袭来,头脑阵阵发沉,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
她微微摇头,抬手掐了掐眉心,强行驱散困顿。
此刻污名临头,她半分不敢松懈。
抬眸间,她透过窗棂,望见隔壁书房依旧亮着灯火。
李玄知并未休憩。
夜色深沉,他独坐案前,静静翻阅州府递来的罪状抄本与伪证清单,身姿挺拔沉静。
无人知晓他此刻的思虑,无人替他分担这朝堂重压。
顾盼儿心头骤然一软,酸涩与倾慕交织缠绕,漫遍心底。
与此同时,刁家密室内。
刁茂收到暗线回报,得知县衙连夜封存台账并看管人证,瞬间洞悉李玄知的破局思路,眼底阴狠更甚。
“想凭几本旧账,几手笔录自证清白?未免太过天真。”
他冷笑一声,即刻下令。
“传我命令,连夜买通城外闲散流民,明日拂晓散布流言。”
“扶余新政看似利民,实则官商勾结。县令暗中私售官铁,积攒私财,公示账目皆是刻意删减的假账!”
十日后。
京城,天色微亮。
文武百官陆续入朝。
范无为立于文官队列之首,神色冷肃。袖中紧握密信,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伪证,人证,黑账一应俱全。万事俱备,只待早朝开殿,当庭发难。
一众守旧勋贵纷纷侧目对视,心照不宣。
此前朝堂辩论与民间造势尽数落败。可这一次,他们绕开所有法理利弊和民心得失,只论吏治贪腐。
此罪一出,无论新政利弊,更无论实绩如何。
只要罪名坐实,李玄知即刻身败名裂并被革职问罪。扶余县新政无人主持,自然不废自亡。
队列末端,裴育亭等开明文臣面色凝重,心底隐隐不安。
他们虽有心维护新政,力挺李玄知。可眼下物证人证俱全,匿名状纸有据。空有民心实绩,却难敌朝堂吏治重罪,一时无从着手。
帝王端坐龙椅,俯瞰满朝文武,眸光深沉如水,早已察觉殿中诡异氛围,淡淡开口:
“今日诸卿,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范无为即刻跨步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奏报,声震整座文华殿。
“臣范无为,有本弹劾扶余县令李玄知与北地州府别驾冯崇山!”
“李玄知借新政之名,行贪私之实!暗吞工坊物料,私售官造铁器。聚敛私财,破坏吏治,欺瞒朝野!”
“北地州府别驾冯崇山被其收买,将所有不利于李玄知的消息悉数压下。幸而有不畏权势之忠良之辈肯接匿名状告,并将这些悄悄送到京城。”
“账册铁证俱在,人证供词确凿!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李玄知与冯崇山二人革职停查。废除扶余县乱象新政,以正朝纲,肃清吏治!”
历朝历代,改制对错可议,施政得失可辩,唯独官吏贪墨是无可饶恕的死罪。
守旧派历经数次朝堂辩论与民间舆论溃败,终于彻底舍弃空谈礼法的旧路,转而以吏治重罪锁死棋局。
不谈新政利民与否,只诛官员私德。不争大势对错,只毁主事之人。
只要李玄知倒台,扶余新政群龙无首。
无数流民与匠人失去统筹,必然乱象自现。
届时无需朝廷下旨废止,革新大业自行崩塌。
一众勋贵臣工即刻纷纷出列附议,声浪再起,压彻殿宇。
“范大人所言属实!县令私犯禁律,不可姑息!”
“小小七品县令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借改制之名中饱私囊,罪无可赦!”
“请陛下速速下旨停查,杜绝地方乱象蔓延!”
队列末端,裴育亭眉头紧锁,跨步出列。直面满殿勋贵,逆势抗辩。
“陛下,臣有异议!”
“扶余新政推行至今,实绩昭然,万民共睹。流民得安、荒地得垦、铁器得平,一县民生肉眼可见向好,何来乱象之说?”
“今日弹劾仅凭一纸匿名状,几本疑似伪账和数名流民供词,便要定一实干县令死罪,废一利民新政,未免太过草率!”
“匿名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