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如火如风，热诚中似有悲伤。鹿童心头一震，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闭上眼睛说道：“醒了就回去吧。”
他挺直腰背，试图重新塑立意境，心神却被响起的脚步声牵去——沈小芽并未向院子外走，而是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正开始反思自己修炼的定力是否退步，突然怀里就撞进一个人，直接把他扑了个人仰鹿翻。
鹿童一只手不得不撑着地以防躺倒，再睁眼就看到桃树的枝叶在无云天空下簌簌摇晃，下颌挨着的柔软发丝似乎还有没有散尽的桃香。
一想到这个人在密道里不顾自己的哀求非要掰开自己的手，沈小芽撒气似的越抱越紧。刚刚她在床上醒来时，险些忘了已经回到过去，两眼一睁就从屋子里冲出来，直到看见鹿童好端端坐在桃树下紧绷的神经才松泛些，但随之脑海里浮现的尽是他满身的血污和黑紫色的瘴雾。
勒死你算了，沈小芽愤愤地腹诽一句，但念力一刻不闲，趁鹿童分神时急速探寻他体内的禁咒。之前经过调查，她发现无量仙翁只会给心腹弟子下咒，王柳这干人身上是没有的。
可仔细寻了一遍后，沈小芽并未在鹿童身上发现什么咒，疑惑之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难道无量仙翁当真是对这个大徒弟全心信任，完全不设防？
鹿童憋红了脸，对上沈小芽单纯疑惑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有张嘴，僵硬地松开揽住怀里人的手臂，训斥道：“赶快起来！成何体统！”
沈小芽放开手，往后挪挪盘腿坐好，腰背挺直，十分规矩的模样，仿佛看不见鹿童正羞恼地瞪着自己。她眨巴眨巴眼，试图掩饰眼里朦胧的水雾，一脸诚恳地开口道：“刚刚脚崴了，我不是故意摔在师兄身上的。”
鹿童脸一黑，刷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这借口敷衍得不如不找！
沈小芽连忙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想去拉鹿童的手，犹豫一下选择拽住他的文袖袖口：“师兄别生气，我就是太感动师兄昨夜送我回来，并非有意冒犯。”
鹿童一把挥扯出袖子，快步进屋后迅速把人关在外面，走到榻前坐下，胸口还在起伏。他左右看了看，选择抄起一旁的鹿角弓，然后下一秒就看见从窗户翻进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的沈小芽。
看着她爬起来在自己面前跟罚站似的乖乖站好，鹿童欲言又止，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平复着心情，最终有点苦恼地开口道：“你今天究竟怎么回事，莫非是酒还没醒？”
沈小芽一脸认真：“我是进来跟师兄道歉的。”
“无妨，”鹿童摆摆手，拿起绢布低头开始擦拭弓弣，“你回去吧。”
沈小芽本以为自己至少要被罚去打扫书阁，再不济也是在观星台吹几天冷风，却没想到鹿童今日如此大度，竟什么都不追究。继他躺在床上血污里笑，这是自己第二次拿不准眼前人的心思。
沈小芽试探着问道：“师兄真的没有生气？”
鹿童依旧仔细擦着弓，语气漫不经心：“我生气有用吗，管得住你吗？”
沈小芽蹙起眉——虽然自己这两年的表现基本都是违心之举，但他又不知道，凭什么这样说？她走近几步站在鹿童面前，见这人仍埋头不理会自己，便蹲下握住弓，强行闯入视线：“这两年来，师兄教我的功课，我哪一回没有做好？给我布置的任务，我又哪一次没有完成？除了这次和王柳喝酒，我什么时候没听师兄的话？”
鹿童的目光终于从弓上移开，在沈小芽眼中流转许久，似乎正回忆她所说的这两年时光，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略带笑意，说道：“这么说，你确实一直挺乖顺的。”
沈小芽只当是把人逗笑哄好了，连忙点点头，心里却是极具自知之明，半分不敢认领“乖顺”一词。毕竟申小豹对自己的一副好脾气是被硬磨出来的，小些时候因为闯祸把哪吒气过够呛，也就敖丙还没被试探出什么火气来。他们才不会信自己能在玉虚宫这种地方安生待上两年时间。
鹿童的目光在沈小芽脸上逡巡，然后将她拉起来坐在自己旁边：“既然你这么听话，想必也不会欺瞒我。”
那双绿眸幽幽地看着自己，沈小芽心头一紧，只听鹿童问道：“你去过品风鉴？”
她内心重重松了一口气，却也不知哪来的心虚，支吾着点点头，看到对方面色变得不善，又赶忙说道：“就是进去喝了点酒，他们家的酒很有名的……其他什么也没干！绝无欺瞒，天地可鉴！”
鹿童蹙额，似是不信：“你不会骗我吧？”
“我担保的绝对都是真的，不敢欺瞒师兄。”
鹿童挑眉，不置可否，随后把弓塞到沈小芽手里：“之前该罚的还是得罚，现在罚你把它擦干净，记得擦仔细些，之后来师父殿里，有事要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