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不再讳莫如深,周远明也卸下了最初的试探与紧绷,唐勇胜更是恢复了长辈的从容,甚至开起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
话题重新变得轻松,围绕着一些政策动向、无关紧要的趣闻展开,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从未发生。
但这轻松是创建在新达成的默契之上的。
又随意聊了十来分钟,刘建国抬手看了看腕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仿佛才注意到时间说道:
“哟,聊着聊着都这个点了。
明天部里还有个早会,怕是得早点回去准备一下。
爸,周市长,您二位看……?”
这话是询问,也是结束的信号。
唐勇胜立刻会意,点了点头:
“是该散了,人老了,熬不得夜。
建国明天还有正事,别眈误了。”
周远明也连忙附和说道:
“是是是,建国工作要紧,咱们来日方长,有机会再聚。”
一场各怀心思的饭局,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画上了句号。
一行人走出那幽静的四合院,清冷的夜风一吹,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胡同里灯光昏暗,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隐约车声。
周远明刚在司机的陪同下走到车边,就看到不远处墙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缩着脖子,搓着手来回踱步,正是徐茂。
他显然没敢走远,一直在寒风里等着。
看到周远明出来,徐茂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忐忑不安的笑容,想开口问,又有些不敢。
周远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拉开车门,朝徐茂招了招手,语气平静说道:
“老徐,上车吧,我捎你一段,送你回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胡同,导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徐茂坐在副驾驶,身体微微侧向周远明,双手紧张地交握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急切和期待问道:
“周……周市长,我那个事儿……
刘司长他……到底怎么说的?
他松口了吗?”
周远明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假寐,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轻轻“恩”了一声,才慢悠悠地说道:
“放心。
建国那边,算是揭过去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老唐在场,老唐和我的面子他总得给几分。
以后你的审批流程,应该能恢复正常了。”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几个字,却让徐茂听懂了其中更深的意思——这次过关,全靠周远明的斡旋和他付出的“代价”。
徐茂闻言,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庆幸和感激让他鼻子都有些发酸,连声说道:
“谢谢周市长!
谢谢您!
要不是您,我这次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但话到嘴边,看着周远明脸上那丝疲惫和深不可测的神情,又硬生生把更多的感激和追问咽了回去。
他想问周远明付出了什么,想问他跟刘建国最后到底谈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该他知道的,问出来就是不懂事,甚至可能招祸。
他只能把所有的疑问和好奇,都转化成更深的敬畏和感激,堆在脸上。
周远明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终于睁开眼,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敲在徐茂心上说道:
“老徐,这事儿过了就过了,以后吸取教训。
记住,做人做事,谨慎低调是第一位的。
尤其是现在,不比以前了,盯着的人多,规矩也严。
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别说。
该做的事做,不该伸的手,一寸也别伸。
不然,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人说和了。”
这话既是提点,也是警告。
徐茂听得背脊一凉,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连忙点头如捣蒜说道:
“是是是,周市长,我记下了!
我一定记住您的教悔!
以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绝不再给您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