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刘建国看得出,娄振华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忧虑和欲言又止的试探,始终没有散去。
他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决定不再绕圈子说道:
“娄老板,这饭也吃了,酒也喝了。
我看得出来,您今天找我来,不光是为了认识认识,讨教几句。
这里没外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能听的,自然洗耳恭听。
不能听的,出了这个门,我也就当没听过。”
娄振华闻言,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残酒饮尽,仿佛下了决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充满了诚恳与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说道:
“刘司长快人快语,那振华也就不藏着掖着,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娄振华,当年靠着一点运气和勤勉,攒下些家业。
也自问在抗战、建国前后,为支持前线、稳定市面、解决工人就业,出过一点微薄之力,从未敢忘实业报国之心。
公私合营,我举双手赞成,也把能交的都交了,只求做个安安分分的劳动者,继续学习。”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建国的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才继续道:
“可近来,学习越多,越觉得自身思想觉悟还不够彻底,与新时代的要求,差距甚远。
眼见国家建设一日千里,我心急如焚,总想再做点什么,却又深感无处着力,生怕行差踏错,反而给国家添乱。
听闻刘司长您不仅能力出众,深得组织信任,更难得的是为人磊落,眼光长远,身边也汇聚了一批真心为国家做实事的同志。
振华不才,冒昧想请教刘司长,象我这样的人,日后该如何自处?
若能得刘司长偶尔指点一二,让振华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路能走,便是莫大的造化了。
振华别无他求,只求能跟上时代,不给国家拖后腿,能……安安稳稳地,继续学习,继续做些力所能及的贡献。”
刘建国静静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当然听懂了娄振华的弦外之音——想寻求保护,想找个靠山,或者说,想挤进他刘建国这个正在形成的、有潜力的圈子里,以求在这风高浪急的时节,能有一艘相对稳固的船。
但刘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未来的风暴会有多猛烈,娄振华这种曾经的大资本家,无论现在表现得多顺从,到时候都是重点目标。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不,简直是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的雷。
沾上手,未来可能就是说不清的麻烦,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口实。
为了娄振华那点人情和钱财,冒这么大风险,值得吗?
刘建国迅速在心里权衡着。
短暂的沉默后,刘建国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太多温度,更象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通透。
他拿起酒瓶,给娄振华和自己都重新斟满,然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娄老板的拳拳之心,我听到了。
指点谈不上,不过……我倒是有点不成熟的看法,或者叫……建议吧。
不知道娄老板愿不愿意听?”
娄振华精神一振,身体坐得更直了,双手放在膝上,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说:
“刘司长请讲,振华愿闻其详。”
刘建国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娄老板是聪明人,既然能找到我刘建国头上,说明你也听到了些风声,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明人不说暗话,依我看,眼下的形势,对你,以及和你情况类似的一些人,恐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有些事,不是想跟上就能跟上的。”
刘建国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建议是……出去。离开这里,换个环境。”
“出去?”
娄振华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他喃喃低语,仿佛在问刘建国,又象是在问自己说道:
“去哪……香港?
刘司长,形势真的……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您也……”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侥幸。
刘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才看着娄振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