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主气瓶还剩120bar,备用150bar,两人同时用主气瓶的话还能撑二十五分钟左右。如果进信道,往返至少需要十分钟——在狭窄空间里移动速度比开阔水域慢得多,还要预留应付意外的时间。一旦在信道里出任何问题——被卡住、被碎石堵住、气瓶故障——紧急上浮的时间会比从平台直接上浮多出至少一倍,因为必须先退出信道,回到平台,才能开始上升。
苏青黛在岸上听完了他的评估。她的声音切进通信时没有任何尤豫,语速比平时快,但咬字依然清淅,象是在手术台上报生命体征数据:“我不建议你们现在进去。气瓶馀量不够,信道长度不确定,底部情况完全未知,一旦在信道里出现任何意外,我这边没有任何手段能帮到你们。”
“我知道。”老李说,“我就探个头,看看信道下面是什么。”他把测深锤放进工具袋,检查了一下腰间潜水刀的绑带,然后把上半身探进了信道入口。入口比看起来更窄,他的肩膀擦着洞壁两侧同时蹭过去,气瓶在洞顶刮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响。他调整了一下角度,侧身让气瓶先过,身体再一寸一寸往里挪。洞壁上的凿痕摸上去比在外面看起来更深,每一凿都凿进去小半寸,边缘整齐,是金属工具在坚硬岩石上反复敲击留下的痕迹,不是天然溶蚀能形成的。有几处凿痕旁边还残留着指甲的划痕——很浅,但方向明确,是指甲在石壁上抠过去时留下的弧度。这个信道近期重新开凿过,开凿者没有完全依赖工具,在某些部位用了手指。
他把灯光往前打。光柱在狭窄的信道里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内壁,剩下的全是黑暗。凿痕、凹槽、铁锈——然后他停住了。
洞壁上有刻字。不是符号,不是随意划下的痕迹,是字。密密麻麻的字排满了洞壁两侧,从信道入口开始,一直延伸到灯光打不到的黑暗深处。每个字约拇指肚大小,刻痕深浅不一,有的笔画入石三分,边缘清淅,像用凿子一笔一笔认真刻出来的;有的浅得只剩一道白印,象是刻的人已经没力气了,手指在石壁上软弱无力地拖过去。字迹的排列没有任何规则——有的歪斜向上,有的一路下滑,有的重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在同样的位置被反复刻了多次。有的字迹之间密集到挤在一起根本无法辨认单字,有的稀疏到一行只有两三个字断断续续悬在石壁上。这不是在记录什么,不是在写经文,不是在刻咒语。刻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亢奋或极度痛苦的状态,他在用刻字这个动作本身来维持最后的清醒。每刻一个字,他就还能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自己还活着。
老李调整灯光角度,让光束斜斜地切过刻字表面。阴影把笔画凸显得更清淅——那些字他看不懂,不是现代汉字,不是小篆,不是金文,可能是某种更古老的文本变体。但他能看出笔顺的走势,因为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留下了深浅不同的刻痕——起笔重,收笔轻,是手指发力刻字的典型特征。他用指尖跟着其中几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刻痕粗粝,划过指尖的触感象是在摸一块被反复刮过的伤疤。描完一行字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事实——这些字在刻的时候有一个节奏。每一笔的起落间隔几乎相等,象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在临摹一种他根本不认识的文本,一边看着模版,一边用指尖在石壁上一笔一画地抄。而模版就在他眼前——或者在他脑子里。
“洞壁上有刻字,”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在面罩里嗡嗡作响,“数量极多。不是现代汉字。刻痕很新——可能不超过一个月。”他松开手指,从刻字上移开,用相机拍了五张特写,分别复盖了不同位置的刻字局域。拍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这些字不是用工具刻的。是手指。有人用指甲在石壁上划出了这些字。手指肚上的皮肤磨掉了,就用指甲。指甲磨断了,就用指骨。”老李见过太多事故现场,他在沉船打捞中见过被舱门夹断的手指,见过被钢板划破的掌心,但从没见过一个人在临死前用磨光了皮肉的手指在石壁上写字写到指甲剥落。这个人被什么东西困在了信道里,出不去,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只能在黑暗中用手指刻下这些没人能读懂的字。
李长安守在信道入口外面。老李汇报时刻字的描述他都听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磨光的指甲盖、从皮肤到骨头的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