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一样,她送他出征,然后回家把情报网的触角再往前推一寸。
只不过这一回她不是回公主府了,是回蓟国公府。
那地方有她和陈瑜的卧房,有一整面墙的地图,有三个正在扩建的情报分析室,还有一块太后给的令牌和一份赵家余部的名单。
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把他送走了不是结束,是另一场仗的开头。
陈瑜抵达蓟州城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了。
这一趟上任他只带了二十名禁军护卫和两个文书,没有仪仗,没有前站通报,连巡抚使的旗号都没打。
沿途驿站看到他那面绣着“蓟国公陈”的小旗时,还只当是哪个回京述职的边将路过。
一直到他掏出兵部的勘合,那些驿丞才吓得跪了一地,手忙脚乱地给他备马换马。
可陈瑜连歇都没歇,换了马就走了,把那些驿丞晾在后面面面相觑。
蓟州城南门外,蓟州总兵韩韬、凉州总兵马文禄、幽州总兵萧远三个人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们是昨天才接到兵部行文的,新任巡抚使就要到任了。
按规矩得提前三天出城迎接,可陈瑜出发得实在太快,行文在驿传上走的速度居然没跑过他骑马的速度。
韩韬站在最前面,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今年四十五岁,从千户一级一级杀上来的老行伍。
当年呼衍赤围蓟州时他是西门守将,手下三百人打到只剩四十七个,浑身是伤,硬是没让北蛮踏上西门一步。
这战功让他从千户直升总兵,但也养成了他的一个习惯,看不大起从京城来的文官。
在他眼里,陈瑜当年守蓟州那仗打得确实漂亮,可说到底也就是一场守城战,而他韩韬在蓟州守了十五年,打过的仗比陈瑜走过的路还多。
皇帝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做他的顶头上司,他心里是不服的。
可军令如山,他也只能忍着。只是那忍着的表情,全写脸上了。
马文禄站在韩韬右边,看着和和善善的,笑眯眯活像个生意人。
他是凉州总兵,手下的凉州骑兵在整个北境赫赫有名,可他有个毛病,抠。
粮草、军饷、马料、军械,只要到了他手里,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到极致。别处总兵都在背地里骂他铁公鸡。
他那凉州镇的粮库确实永远都是满的,可相邻的蓟州和幽州来借粮,他回回都要哭穷。
就为这事,韩韬跟他吵了不下二十回。
有一回两人当着几万士兵的面指着鼻子对骂,差点动手,最后还是上面派人来调解才压下去。
萧远是最年轻的,才三十出头,将门之后,父亲是兵部侍郎。
他能坐到幽州总兵的位置上,一半靠家世,一半靠本事,他在北境跟北蛮打过七场遭遇战,胜五平一负一,这个战绩相当拿得出手。
可他也落下了一个更要命的毛病:傲。
傲到除了皇帝和兵部尚书,谁都不放在眼里。
陈瑜守蓟州那阵子他正巧在幽州打那场唯一败掉的仗,事后被言官弹劾“轻敌冒进”,还是陈瑜在朝堂上替他说了句公道话才保住他总兵的位置。
可萧远也不觉得感激,他倒觉得陈瑜替他讲话是在收买人心,跟京城那些拉帮结派的老油子没什么两样。
陈瑜策马入城,三位总兵齐齐行礼:“末将参见巡抚使大人!”
陈瑜翻身下马,没有寒暄,没有训话,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队列。
韩韬身后是二十名亲兵,盔明甲亮,腰刀锃亮,站得笔直,精气神十足。
马文禄身后是五个文书,每人怀里抱着一摞账本子。
萧远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就他自个儿。
陈瑜先走到萧远面前:“萧总兵,你亲兵呢?”
萧远把头一昂:“末将寻思接巡抚使用不着带兵。”
“你这人挺傲。”
陈瑜笑了,那笑容不咸不淡的,看不出是夸还是损。
他又转向韩韬:“韩总兵,你那亲兵的盔甲擦得比我那国公府的门环还亮。这北境的兵莫非都这么闲?还是说你这蓟州镇平时没什么事干,就光擦盔甲了?”
韩韬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反驳,陈瑜已经走到马文禄面前了,随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马总兵,你带这么多账本来,是怕我来查你的账呢,还是想让我替你算算蓟州和幽州到底欠了你多少粮?”
他说这话的时候翻账本的手没停,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你凉州镇的粮库一年到头都是满的,可蓟州去年冬天饿死了几匹马你知不知道?马总兵,你那粮库里存的粮,是等生虫了再往外放吗?”
马文禄那张笑眯眯的脸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又